趙磊看看表，已經快8點了，推開面前的文件夾，打開Outlook查閱郵件。明天又是探視蘇伯母的日子。上次探視時，醫生對他說：“你母親的病情最近很有進展，這和家屬的配合是分不開的。”說完還沖他笑笑，似乎替蘇靈有這麽個好兒子高興，趙磊難得的紅了臉。

那天，蘇伯母還和他說話了，他很高興，雖然話題有點令人不悅：蘇靈要求換到普通病房去。他不知道，蘇靈的真正想法其實是回家，可她連傳統的傅書義那關都沒通過，只好折衷。趙磊有些不情願，他在心裏，已經把傅家二老認作自己的父母，總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麽。金錢，似乎是他唯一能給的。在上次和聶宇聊天時，聶宇笑笑：“你窮的，只剩下錢了。”這話說得極重，也很難聽，不過趙磊不生氣。他知道聶宇恨他，恨他在短短的半年裏贏得了傅靈的愛；恨他轉身離去，傷透了傅靈的心；最恨的卻是，因為他，聶宇沒能親手殺了兇手。這一點，聶宇無論如何不能原諒他。關於這個，趙磊可不後悔。總的來說，聶宇還是值得傅靈愛的，那麽，他就要聶宇好好的生活。不知道為什麽，趙磊總覺得傅靈沒有走遠。他相信，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那麽傅靈的靈魂一定會同意他的安排。昔人已逝，她曾關懷過的人，便要好好活著。

和聶宇熟了，他才明白，命運和傅靈開了多大的一個玩笑。他笑笑，燃起一支煙，從什麽時候起，煙癮這麽大了。透過煙霧，他回憶著傅靈死後的點點滴滴。那時他手裏只有一條線索，就是聶宇這個陌生的名字。在無盡的悲痛中，大把的錢花下去，聶宇的生平簡歷很快就擺在了他的案頭。他才知道傅靈曾受過的傷，他才明白傅靈在談及婚嫁時臉上閃過的不易覺察的憂慮。該死，如果讓他知道聶宇對待照片的做法；如果讓他提前看到那些照片，以正確的態度對待傅靈；如果……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打算雇人殺掉聶宇，可就在他下定決心替傅靈報仇雪恨時，他發現自己才是最直接的兇手。那段日子的趙磊痛苦不堪，每夜都無法入眠。他不知道自己怎麽還能保持清醒的神志。在傅靈死後的第7天，他接到一個電話，一個陌生的冷清的聲音對他說：“我是聶宇，我想……和你談談。”

趙磊和聶宇第一次見面時，發現對方都形銷骨立；他們彼此打量，知道均是人上之人。一直隱在重重幕後的人到了臺前，趙磊確實是想好好談談的，他有太多的事想不通。只不過一見到聶宇，他便控制不住自己。他慶幸聶宇把見面地點約在這棵樹下，倒省了另找地方的麻煩。仗著自己比聶宇結實，還練過柔道，他撲了過去，嘴裏喊著：“你這個劊子手。”狠狠地揍了聶宇一頓，回來後居然睡了個好覺，可惜兩個人什麽也沒談成。趙磊舒心的笑笑，那次，打得實在是狠了點兒。

過了一段日子，他主動聯絡聶宇，事情早晚還是得談開。出人意料，聶宇一口答應見面，趙磊不在乎的想，大不了讓他打回來。這次，兩個人約在茶藝館，清靜適合交談。趙磊先到，挑了個雅座。沒過一會兒，聶宇便匆匆的來了，剛剛坐定，趙磊便迫不及待的問：

“你和我父親都說了些什麽？ 那些照片是你拍的？你還有多少，連同底片，我都買了，價錢隨你定。”淡淡一笑，又補上一句，“就算你把價格再擡高十倍，我也不後悔打了你一頓。”

聶宇就楞在那了。

趙磊很不屑的從桌子對面打量聶宇裝模作樣的痛苦，嘖嘖，真有演戲的天份。那份錐心的痛苦，跟真的似的。

“你是說，有人給你父親打過電話，還寄過照片。”

“餵，我說，你他媽的到底要幹什麽。”趙磊怒極，火氣上湧，便又有些按捺不住。這個混蛋，是專程來作秀的嗎。

桌子對面的混蛋有些失魂落魄，嘴裏喃喃著：“防不勝防，防不勝防啊，我明明已經盯的很緊了。從校友錄上有了靈兒的消息，我就擔心會出事。可是，我明明一步也沒離開過夏雪芹啊。”

趙磊一怔，便有些後悔。只要事關傅靈，他總是有些失常，仔細想想，聶宇那麽精明，要不是有什麽話要說，不會巴巴的送來挨揍。他對聶宇所有的了解，都是從案頭的那摞資料而來。想想資料中怎麽描述聶宇的：‘不愛說話……心機極重’。可他見到的聶宇的行事作風，和資料可是非常不符。

“我手中沒有照片。傅家有過三套，師大曾有一套，若我估計得不錯，現在都保存在警局裏。所以說，寄給你照片的人，就一定是兇手了。你的照片呢，在哪裏？是不是也沒有指紋？地址呢，這次是從哪裏寄出的，以前均是從英國寄出的，哼，現下總算有個突破口了。”

趙磊怎麽也想不到‘不愛說話’的聶宇，會這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鎮定下來，回味了一番聶宇的話，越來越心驚。聶宇竟然不知道他們收到的照片不是寄送的信件，而是郵件，發件人不正是聶宇本人麽。對，郵箱名稱中雖有個聶宇的名字，但那算不了數，兇手還真是狡猾啊，這樣既能達到目的，又無從追查，真是高。如果聶宇不是在演戲，那到底是誰在後面逼著傅靈不放，一定要看到她死？

“可是我父親曾接到一個電話，是個男人打來的，就說了一句話：‘你兒子要娶的是個婊子，去你的郵箱看看’。電話是打給我父親的專線，沒什麽人知道這個號碼。我一直以為那人是你，你有能力搞到號碼。”

“理由呢？罪犯犯罪時，不都講究個‘動機’嗎？”

“理由就是：你.嫉.妒。”趙磊惡狠狠的說。他很聽不慣聶宇說話的口氣，好像在嘲笑自己。“你那天中午給傅靈打過電話，你們談話的內容我都知道。”

直到這時，聶宇的眼神才變得空洞起來，語氣也沒了那刻意的嘲諷，反帶了一絲淒涼。

“沒想到，她這麽信任你。那你，又為什麽要走……”

聶宇無意間觸及的，正是趙磊心底最可怕的傷口。心事被說中，趙磊惱羞成怒：“當時我雖走了，可我是要回去的，你才是走的幹幹凈凈。”

“你倒真什麽都清楚。”聶宇笑笑，擡起茶杯，啜飲一口。茶有些涼了，滿口苦澀。

“那你清楚，我現在找你的目的嗎？”

“什麽目的？”

聶宇的手機響起來，沖趙磊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接通電話，那邊還沒說話，他已經煩躁的吼了一句：“到底什麽事，沒事不許打我電話。”

那邊靜了一下，接著傳出一個女人的哭聲，聲嘶力竭：“聶宇，我要生了，你快回來。”

於是，聶宇剛剛要說的話，便哽在了喉嚨。其實，他正要說的是：

“找出，真正的兇手，並……親手殺了她。”

那天以後，趙磊和聶宇都沒主動聯絡過對方，雙方各有收獲。趙磊回來後將前因後果仔細想了一遍，不由佩服起聶宇來，這是個真正的聰明人，知道輕易得不到傅靈的諒解，便想通過破案來挽回傅靈的愛吧，於是和夏雪芹成了一對。

而聶宇則是心頭重震，難道兇手不是夏雪芹，那個他恨的要死，卻防的極嚴的女人。有他在身邊，夏雪芹連一絲傷害傅靈的機會都沒有。在校友錄上得知傅靈要結婚的消息後，聶宇心如刀絞，他估計那個幸運兒就是他曾在樹下遇到過的男人。他曾和那男人打過照面，那人有一雙精明的眼，正是這雙眼，發現了傅靈的美好。忍了幾天，在傅靈生日那天，聶宇實在忍不住了，跑出去給傅靈打了個電話。他本來是想把一切說出來的，他想告訴傅靈自己的犧牲，自己的堅持，自己的愛意。更重要的是，他想告訴傅靈，案子還沒破，還是要小心點兒，因為他在夏家，一直都沒找到底片，所以也一直沒辦法離開。在這麽個關鍵的時刻，還是小心點兒好。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說，傅靈就把電話給掛了。他再打，無論如何也打不進去。他失魂落魄了一下午，上網在大眾股東那裏查到趙磊的手機號碼，一個電話打過去，同樣沒人接。他不死心的再撥傅靈家的電話，占線。於是他等，聶宇最不欠缺的，就是耐心。傅書義曾教育過他，只有擁有無比耐心的人，才能成大器。等了半天，他又開始打電話。這次一打就通了，聶宇特別高興，終於有機會把話都講清楚，可是這次的電話，一直都沒有人接。

聶宇又想喝酒了，夏雪芹手裏沒照片，當然沒法掃描。可如果以前就掃描過呢，以前就存在哪個不知名的郵箱裏呢？他媽的誰說網絡是個好東西，確實方便，方便犯罪。

第三次見到趙磊，是完完全全的偶遇。那晚，天降大雨，在沈悶的車廂中，他向情敵細述著自己和靈兒的點點滴滴，真是諷刺，竟只有這個得到珍寶卻不知愛護的人，能這麽認真的傾聽這些過往。往事如煙，還沒說完，趙磊開車送一個叫肖素素的女孩回家。肖素素關上車門奔向母親時，車內三人均沒在意，只聶宇隨口提了一句：“這個女孩還真特別。”

趙磊不置可否，正要將車掉頭，手機響起，收到一條短信，居然是前女友從法國巴黎發來。裏面有一句話：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不愛你，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他隨手刪掉，現在的他，已無力言愛。

回到家裏，三個人各自洗了熱水澡，洗完澡趙磊忽然覺得疲累至極，倒頭就睡，連幫著張羅聶宇睡覺的地方都免了。倒是薛南由於不清楚聶宇的身份，強撐著幫他找了條毛毯，才自顧自回屋睡去了。臨關門時小聲嘟囔一句，奇怪，才7點鐘，怎麽困成這樣。

半夜，趙磊醒來喝水，看見客廳裏紅光一閃一閃，以為薛南在偷偷抽煙，一把拉開電燈，卻看見聶宇端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毛毯，呆呆發怔，抓了抓頭發，趙磊嘆了口氣，坐到聶宇對面，也燃起一支煙，對聶宇說：“說出來吧，我明白你的感受，憋著，可能熬不過幾天的。”

聶宇突然哭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告訴趙磊：“我剛剛，正準備殺你，可是我下不了手。”左手一扯毛毯，趙磊就看到毛毯下聶宇的右手，正緊握著一把手槍。

趙磊盯著黑洞洞的槍口，動彈不得。這一剎那他的腦海中竟掠過無數件事，似乎還為沒能給趙家留後惋惜了一把

“你們......這是幹什麽？”是薛南醒了，看來，聶宇用的迷香，只能維持五，六個小時，但如果真要動手，絕對是綽綽有餘的。怎麽，難道聶宇也就這樣算了？

“南南，沒你的事，回去睡覺。”趙磊沈聲命令。

少年沒動，堅定的站在那裏，他想保護這個“老頭兒”。這個在自己親生父親和同性戀人結婚避世冰島後，跌破所有人眼鏡娶了自己母親李小冰的人。雖然他對趙磊從不客氣，甚至可說是處處刁難，可是他明白趙磊是個好人。那......這個聶宇，就是壞蛋。

薛南沒動，動的是聶宇。他懶洋洋的把手槍舉起，直舉到自己鼻子前，仔細看了看，讚嘆了一聲，接著就極其敏捷的一抖手，把槍......拋給了趙磊。薛南忍不住驚呼了一聲，趙磊卻毫不吃驚，伸手一撈，抓個正著，也是仔細打量了一番，才笑瞇瞇的說：不好意思，鄙人對槍沒有研究，還是還給你吧。

正打算依樣學樣的把槍丟回去，薛南突然撲了上來，一把摟住槍，撒腿就跑回自己屋子，馬上響起了落鎖聲，之後少年的聲音傳來：“我先替你們保管，活著的人來找我要。”趙磊和聶宇一呆，一起笑了起來。

“真看不出來，你一介書生，還敢持刀弄槍的。”趙磊笑嘻嘻的說。

“那你呢，一個奸商，不是還想找人要我的命麽。”

“......你自己說，該不該死。”

“我，確實比你該死，但是，我還不能死。”

“我和夏雪芹被堵在床上，當時陳蕾的表情，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我發現你挺有意思，你倒是猜猜看，是哪四個字？”

“目瞪口呆？”

“差不多了，是不可置信，不過馬上就變成嗤之以鼻了，呵呵。我當時雖然害怕，卻也知道陳蕾和傅靈沒什麽交情。在陳蕾給我們關上門後，我立馬跳起來，穿上褲子就跑了。就那麽光著膀子從夏雪芹住的地方跑到我那裏，腦子亂成一鍋粥，都不會思考了，這才鑄成大錯。”

趙磊不屑的譏諷：“你的大錯，早就鑄成了吧。”

聶宇卻搖搖頭：“不，如果我當時謹慎一點，不那麽慌亂，那麽，後來的悲劇可能就可以避免。”

“怎麽說？”意識到聶宇敘述到了關鍵所在，趙磊集中了精神，身子也坐直了。

“那個，有沒有酒？”聶宇突然仰面躺在沙發上。終於，親口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現在，就要到最要緊的地方，他需要絕對精明，也需要趙磊的幫助。有些疑團，到現在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趙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使勁兒瞪著聶宇，半晌，忽然說：“現在我有點明白，靈靈那個傻丫頭為什麽對你死心塌地了。”

“呵呵”聶宇輕笑兩聲，他的靈兒啊，已經融入了他的骨血。人生，於每人只有一次。有些錯誤，是絕對不能犯的。可惜，他明白的太晚。與夏雪芹的婚禮，當然沒有舉行。他追查的方向，竟完全錯了，說不定，夏雪芹也是一個受害者呢。要不是靈兒的死，他可能也不會明白。

“給。”趙磊遞給聶宇一個玻璃杯。

聶宇用手輕輕搖著，註視著杯中的液體微微出了會兒神，忽然冒出一句：“有時候，相貌太好並不是好事，許多悲劇，就是由此產生的。”說完，舉杯喝了一口，怔了一下，連罵：“你個奸商，給老子喝涼水。”趙磊笑的合不攏嘴：“誰讓你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別扭的很，趕緊給老子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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