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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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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受酒精的影響,池硯這一覺睡得沈且安穩,中途零星半點的夢都沒冒頭。等他睜開眼睛,望著小窗外直射進屋的深秋暖陽,片刻回不了神。

池硯赤裸著上半身,小臂讓太陽曬得微微發燙,他回想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情,出了記得自己摟著裴問餘之外,其餘什麽都想不起來——自封的酒神喝斷片了。

這間不大的臥室沒有門,床的左邊是個半人高的玻璃圍欄,下了床走兩步就是樓梯,完全開放式,唯一的床頭櫃上放著池硯的手機,顯示正在充電,衣物散落在床邊的地板上——池硯掀開被子又看了一眼,雖然自己的衣服褲子都脫了,但身體清爽、幹凈,無任何不適,不至於是酒後亂性。

池硯正琢磨著自己有沒有得逞,他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突然響了。池硯拿起來一看,是田壯壯打來的,他接了電話,還沒來得及餵出聲,就被那邊先發制人。

壯壯親切地問候道:“大哥,昨天晚上夜不歸宿,上哪個溫柔鄉鬼混去了?”

池硯揉著宿醉後發酸的眼睛,說:“不管得著麽。”

“嘿嘿!”壯壯猥瑣一笑:“我就管了,你可精貴著呢,沒拿下黃禿頭之前,我得保護好你的貞操啊!”

池硯:“滾,有屁快放!”

“快十一點了,咱們公司一眾嗷嗷待哺的員工,包括我,都等著你來主持大局——”壯壯喘了一口大氣,問:“池總,您還來開會嗎?”

池硯:“……”

完犢子,好幾天沒去公司,本來打算回來當天開個會,沒想到取經的路上妖精太多,自身定力又不足,一下子就樂不思蜀,覺睡醒給忘了。

田壯壯可太了解池硯了,不張嘴都能知道他在想什麽,“你是不是忘了?”

池硯作為一個老板,就沒慫的時候,他理直氣壯地說:“是啊,忘了。”

“你個見色忘義的玩意兒,是不是在你前男友家流連忘返?”田壯壯哼唧一聲,義正言辭的指責道:“咱們的家產遲早讓你敗光了。”

池硯冷笑,“你可別往我臉上貼金,敗家的本事我可比不上你。”

田壯壯一聽,覺得也是,立刻心虛的轉移話題,“你到底還來不來,不來我這邊就地解散了啊。”

池硯還沒回答,忽然耳朵一動,他機敏地聽到了從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這腳的主人可能穿了雙棉拖鞋,所以上樓動靜不大。池硯心下一動,輕輕勾了勾唇角,“壯壯,我不來了,你也下班吧!”

說完,他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裴問餘剛好掐著池硯通話結束的下一秒,才悠悠現了身,他把地上的衣服全撿了起來,一件件遞給池硯,“穿上,我這兒沒開空調,你不冷嗎?”

池硯笑著說:“還行,被窩裏暖。”

於是,池硯在裴問餘直白的凝視下,臉不紅氣不喘地穿好了衣服。但是,池硯好像舍不得下床似的,屁股都不帶挪一下,“小餘,這是你家嗎?”

“嗯,我暫時住這兒。”裴問餘上前,彎腰從床底下拎出一雙拖鞋,“穿上,我做了飯,下樓吃點。”

池硯:“不是很餓。”

裴問餘以為池硯的酒還沒醒,他想了想,低聲地勸說道:“不餓也得吃,不然你那飽受摧殘的胃遲早被你糟踐完——吃完再回來睡。”

池硯被這撲面而來的溫柔砸得暈頭轉向,他瞇了瞇眼睛,“我也不困。”

裴問餘一聽,樂了,“那你想怎麽樣?”

這個問題需要慎重回答,池硯坐在床邊,穿好拖鞋,沒有馬上站起來,只是微擡著頭,問:“小餘,昨天晚上你把我帶回來,沒發生什麽?”

裴問餘面不改色,“你指的是什麽?”

池硯嘖了一聲,不想表現的這麽直接。裴問餘見好就收,他笑了笑,說:“你耍完流氓就秒睡,沒來得及發生事故。”

池硯癡癡地看了看裴問餘,但一轉瞬又把這個眼神收了回來,他搖搖頭,說:“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裴問餘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蹲在池硯身邊,彎腰卷起他的褲腿。池硯在上方盯著裴問餘的後腦勺,看不清他的表情,正思忖著自己的話是不是太過了,可下一秒,他就聽見裴問餘意味深長地說:“誰說不是呢。”

好麽,要不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得了。

但是裴問餘並沒有給池硯這個機會。他麻利地在運行良好的齒輪上橫插一條木棍,話題轉換的無比自然婉轉,裴問餘把池硯趕下了床,說:“快下樓吃飯。”

“哦!”

池硯一股氣堵在胸口,被裴問餘拿捏得死死,此刻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順從地跟著裴問餘走。

飯桌靠著大門過道擺放,不大,撐死能坐三個人,上面放著三菜一湯,看似尋常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一應俱全。池硯是真的餓了,他的肚子在看到這些菜之後,很應景地喝了神采,算是捧場。

裴問餘拉開一側的椅子,對池硯說:“你坐這兒。”

池硯不明所以,“現在就開始吃午飯了?”

時鐘剛好停在十一點整,這算是個飯點,但依照池硯這種亂七八糟的作息時間,他絕逼沒有在這個鐘點吃過午飯。

但裴問餘也不知道,“你要是還想補一頓早餐,廚房裏還有兩個肉包子,不過已經放涼了,你吃嗎?我去拿。”

“不用了!這一桌熱氣騰騰的,挺好。”池硯坐下後,看著這幾盤餵兔子的青菜蘿蔔問:“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裴問餘嫻熟且自然地把碗筷遞給池硯,“冰箱裏沒什麽食材,我早上去了一趟超市,沒想到趕上超市生鮮打折,沒擠贏那些大媽,只能買一些蔬菜了。”

池硯嚼著一片青菜葉子,說:“蔬菜好啊,養生又養胃。”

這麽多年,池硯的日子可以說是得過且過,不論是吃的還是住的,都是亂七八糟地應付。吃飯永遠都是外賣,就在他快要被不知名的地溝油浸泡成百毒不侵時,突如其來的煙火味,把他帶回了久遠的弄堂裏,一時百感交集。

池硯吃著最普通的家常炒菜,蝸行牛步地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裴問餘舀了一碗湯,放在池硯面前:“趁熱先把湯喝了。”

“好。”

池硯笑盈盈地一口一口喝,他一邊喝著,一雙眼睛也不閑著,一會兒看看裴問餘,一會兒又打量著屋裏的環境。

房子是LOFTER公寓雙層結構,這幾年很流行,剛推出來時價格也不便宜。裴問餘所住的這一間目測二十平方左右,裝修風格很簡約,家具是最基本的幾件套,沒有多餘的布置,不過采光很好,總工兩個靠南的窗戶,幾乎能照亮整間屋子的每個角落。

裴問餘註意到了池硯的目光,他像尋常聊天時那樣,開口說:“這房子是我租的,三千二一個月,我租了快三年,房東一點也不給我便宜。”

“嗯?”這倒是讓池硯有些意外,他脫口而出:“你沒買房子?”

“沒有,自己一個人住哪兒都一樣,沒必要買房子。”裴問餘掃了眼池硯,輕描淡寫地問:“你呢?回來以後住哪裏?”

池硯喝完了湯,他放下碗,想了想,說:“我跟壯壯一起住——哦,就是我身邊那個二百五,你見過的。他在這邊有房子,我借光住,省了房租的錢。”

裴問餘捏著筷子的手一頓,“你們倆關系很好嗎?”

“還成,就是沒事老氣我。”池硯說,“他是個正宗富二代,家裏獨苗,全國各地都有房產。我在國外上大學那會兒,決定自食其力,但想歸想,沒那個實力,好幾次快撐不下去了,多虧他支援——這麽說起來,我好像欠他不少錢。”

裴問餘安安靜靜地聽池硯說完,他輕輕嗯了聲,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容卻淡了不少。飯桌上突然陷入沈默,池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什麽。”裴問句低下頭,繼續吃飯:“就是想象不出你窮困潦倒的樣子。”

池硯突然樂了,“很難想象嗎?我現在這模樣就挺窮困潦倒的,一堆人要養活,為了一個沒多少錢賺的業務,天天看人臉色,生活真是沒有一點樂趣。”

“還有呢?”裴問餘說:“那沒給自己找點樂子?”

池硯大概是餓極了,三四口一碗飯就見了底,還頗有點狼吞虎咽的模樣,他咽下嘴裏的東西,說:“沒那個興趣,我睡覺還來不及——還有飯嗎?我再盛一碗。”

裴問餘接了空碗,“我來吧。”

第二碗飯著實沒多少,池硯都不好意思一口塞完,“這麽點?”

裴問餘說:“差不多行了,吃多了容易撐。”

“哦,行。”

池硯被管得還挺開心,處之泰然。

這半碗飯池硯吃得很慢,裴問餘也跟著放慢了速度,好像一直跟著池硯的節奏走。一盤香菇炒青菜見了底,池硯的思緒在這頓飯中經過了山路十八彎,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他放棄了,選擇直來直去。

“小餘,你這幾年怎麽樣?現在在做什麽?”

裴問餘似乎就在等池硯問他,他放下筷子,幾乎用一直正襟危坐的姿勢,雙手疊放在桌前,說:“我大學是計算機科學專業,沒什麽基礎,剛開始挺費勁的,後來還好。讀書的時候想趕緊畢業,工作掙錢,所以一直沒有讀研的念頭。快畢業了,又正好趕上學校鼓勵應屆畢業生創業,出了一個低利息貸款政策,我仔細研究過,覺得還行,就開始動腦筋了。”

說到這兒,裴問餘倒了兩杯水,把其中一杯推給了池硯。池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他點了點頭,繼續聽裴問餘講。

“我在籃球社認識了兩個學長,他們讀完研,剛好跟我一起畢業,也有這個想法。然後我們三個什麽經驗都沒有的窮光蛋貸了款,開始創業。”

池硯:“做什麽的?”

“游戲研發,剛開始做端游,後來智能手機全面普及,我們為了迎合市場,現在大部分力量在主攻手游。”裴問餘看著池硯,笑了笑,問他:“你玩兒游戲嗎?”

池硯思考了片刻,說:“開心消消樂……算嗎?”

裴問餘嘴角上揚,他輕輕點了點頭,說:“算,益智休閑麽。”

“益不智益智我不知道,反正挺解壓的,我玩那個從來不動腦子。”池硯在游戲方面菜得一逼,不好意思繼續嘚啵,趕緊打岔,“你繼續,創業順利嗎?”

“不順利。”裴問餘的指尖敲著玻璃杯,悅耳的叮鈴聲隨著他的話語,顯得不那麽沈重,“剛開始行業競爭其實並不激烈,但玩游戲的人也少,市場不大,投資人不多,再加上我們幾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更沒有人看好。好幾個產品,還沒有面世,就因為資金鏈跟不上流產了。沒辦法,我們之中的其中一人,只能滿世界跑著拉投資,喝的酒都快練成酒仙了,這才慢慢有了一些起色。”

他說的這樣輕描淡寫,但池硯經歷過創業,知道其中心酸,尤其是應酬這塊,他實在想象不出裴問餘陪酒服軟的樣子,“那你呢?”

裴問餘一楞,“我不善與人交際,他們也都知道,除非是指名道姓要我出場,我一般不太出去應酬。”

聽到這兒,池硯的心稍微回來一些,他又喝了一口水壓驚,“後來呢?”

裴問餘有問必答,他不疾不徐地說:“後來我們作為備選項目的一個網游意外火了,從那時候開始,公司慢慢盈利,做到現在,再這一行業裏,也算有點知名度了。”

他簡單明了的對分開十年時間的經歷做了介紹,盡量能讓池硯聽得懂,池硯也確實聽明白了——反正裴問餘現在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噢……”池硯開玩笑地說:“那也該叫你一聲裴總了。”

“不敢當,我現在還是沒車沒房,兩手空空的。”裴問餘無奈地說:“前幾年我們幾個才把貸款的利息和本金全還上。現在我們有好幾個團隊在研發不同的項目,這幫人的工資可都不便宜,我不揪著點神經,隨時都得吃土。”

池硯:“那也沒必要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吧,偶爾放松點,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嗯。”裴問餘勾了勾唇角,直視著池硯,說:“不過我現在得存錢還債,債還清了,才能卸下這一身的壓力。”

池硯知道他所說的債指的是什麽,他垂著眼眸,嘆了一聲氣,並沒有再說什麽。

裴問餘給池硯夾了一塊炒雞蛋,說:“你還想什麽想問的嗎?”

池硯稍微怔了怔,他順著那筆債,想到了很多事情,突然靈光一閃,發現有個事情不太對。

“你那個舅舅呢?”

裴問餘現在當老板,雖然說得謙虛,但是在外人看來,老板就等於有錢,那他都有錢了,他那個屬蚊子的舅舅沒湊上來戳兩針下嘴吸血嗎?

當池硯提起繆世良的時候,裴問餘的反應不大,表情甚至都沒變化,他像評價一個外人一樣,毫無情緒地說:“他死了。”

“什麽!?”池硯聽到這個,首先頭皮一炸,他下意識地抓住裴問餘剛在桌上的手,反應大的有些誇張。

“你放心吧。”裴問餘在池硯的手掌心撓了撓,失笑,“跟我沒關系,不是我幹的。”

池硯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激,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問:“怎麽回事啊?”

裴問餘說:“在我大二下半學期的時候接到警察的電話,問我認不認識繆世良,我當時以為他又在哪兒輸了精光,討債的打電話故意炸我,所以我沒理。後來才知道,那真是公安局,警察告訴我繆世良坐牢了,問我需不需要探監,我拒絕了。”

“……”池硯:“他為什麽坐牢?”

裴問餘想了想,“說是藏毒。”

“繆世良還藏毒?”池硯挺驚訝的,這個人不光爛,還爛得藝高人膽大。

“我不知道。反正,不管他幹了什麽狗屁倒竈的事情,都跟我沒關系”裴問餘冷笑,“警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是他二進宮了,後來一直沒消息,我大學這幾年過得挺太平的。”

他話裏有話,池硯聽出來了,“但你選擇回來創業,肯定會遇上他吧?”

“嗯,遇上了。”裴問餘的語調還是平淡的,“他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公司的地址,大門保安不讓進,他就在必經的路上堵我。”

池硯眼皮一跳,“他怎麽你了?”

裴問餘嗤笑一聲:“還是老一套,依舊用的那幾張照片,說要給我曝光。”

聽到這兒,池硯簡直嘆為觀止,這老東西到底藏了幾套?

“你給他錢了?”池硯問。

“給了。”裴問餘說:“我給了他五千,要了他手裏的照片,然後跟他說:不要再來找我了,愛爆你就去爆,我沒意見。”

“……”池硯說不出話來:“你……你要照片做什麽?”

裴問餘一直都看著池硯,他聽見池硯問,居然不好意思地垂眸笑了笑,“以前年輕又中二,忍不得丁點不好,那件事情之後,我憎惡那些照片把我們推到絕路,所以燒了幹凈。後來,我……太想你了,繆世良拿著那些照片出現的時候,我是高興的——現在回頭看看,照片拍得真不錯。”

“小餘,你……”池硯無語凝噎,他還捏著裴問餘的手微微發顫,竟說不出話來。

裴問餘一直安撫著池硯,希望他放松些。

“後來繆世良的錢花完了,他又來找了我幾次,我沒理他,他在我這兒討不到錢,就走了其他路。”

“什麽路?”

“他攔路搶劫,有天晚上搶了一個女孩的包,逃跑的路上闖紅燈,讓一個醉駕的撞死了。”裴問餘輕蔑地抿了抿唇,不知道他嘲笑誰。

“……”

池硯一時無言以對,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這個禍害用最荒唐的方式歸了西,交警通知裴問餘時,裴問餘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想搭理,後來想了又想,他最終決定幫繆世良收個屍,僅此而已。

肇事司機賠了一筆錢,數額不少,裴問餘只從裏面拿了三萬。這筆錢包括辦後事和買墓地,反正一切從簡,兩天辦完了所有的事情。

剩下的裴問餘一分沒拿,問都沒問一句。塵歸塵,土歸土,關於繆世良的所有一切,都跟他再沒關系,從今往後,擺在裴問餘面前的路,光明、平坦,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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