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療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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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用力,只是將真氣帶往那些通常不用來運氣的脈絡,不能不說是個險招。運氣是習武人最為基本的功課。天下間門派雖多,但對常人而言不論功力高下,運氣的脈絡路徑大同小異。也有些人的經絡走向不同尋常以致武功路數另辟蹊徑,就會有奇異的運氣線路,所謂天賦異稟。但常人突然走這樣的路會不會有害,誰都不知道。

葉孤城緊抿嘴唇,反彈回饋的力依然越來越大,但皇帝引開了流動愈盛的真氣,讓他不用再分心,會好辦些,得盡快……皇帝居然讓自己的真氣往非常道走,太危險得盡快讓他回來。

皇帝微闔眼眸似乎進入了一個荒誕的夢境:

……他走在一條黑漆漆的路上。路上似乎遍布荊棘,看不清但腳下卻感到鮮血淋漓。他從容地往前走,越往前走越兇險。看不清飛來或掠過了什麽,身上似乎被銳利的刀鋒劃過,一片片,一葉葉,剔骨的痛,越來越多,越來越痛。但他依舊往前走去。一個聲音對他說:為什麽不往回走呢?再走下去可是死路一條。

他恍惚答道,不,不行,葉孤城,會重傷的……

再走下去,你會死的,這是從未有人來過的地方。

……我知道,他沒事就好。

你不怕死?

怕,當然怕……可他不該來救我,我知道會很麻煩……但我沒有斷然拒絕他,是我不好。

你膽子真那麽大?還敢往前走?

我也沒料到會那麽麻煩,但是不往這裏走,我會傷到他,他會……

你願意讓他活下去?

對。

為什麽?

因為……我在意……我喜歡他。

你是皇帝,你不想想你的責任?

這……我也不想……但是……我不願他出事……

他繼續向前走,只覺得全身已被剔成了千百塊。

所謂淩遲也不過如此吧,他恍恍惚惚地想……

……一道白光騰起,疼痛感瞬間消退,四周漸漸融化在白光裏,整個人也像被融化在白光裏,只感到融融暖意……他微笑著,喃喃道,很慢啊,葉孤城……突然覺得手上一痛,他猛地眨眼,從夢境中脫離,低頭看去。右手的中指指腹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黑紫色的血正慢慢地湧出來,沾濕了墊在手下的軟巾。

他眨眨眼睛,看著身邊的人:"好了?"

葉孤城不說話,一只手仍貼在他的後背上運氣,直到流出的血已是鮮紅色才緊緊捏住手指兩側。血漸漸凝住了,在指腹上拱起一個小圓包。

他的目光繼而落在皇帝的肩頭上,輕輕皺眉,起身走了出去。

皇帝一怔,轉頭,左肩上因為真氣湧動溢出的血已經將繃帶完全浸透,泛著些帶黑的紫紅,看過去有點嚇人。他稍稍一動便笑了……是多少天來第一次能聚起氣呢,葉孤城很了不起。

腳步聲,細碎的腳步聲。李章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他剛剛還在殿外立著,心中惴惴不安。很久了,為什麽還沒有動靜……其他宮人被他遣得更遠。到底是有什麽事呢?已過子夜,他有點犯困又有點胡思亂想,忽然,眼前閃出一個白影。他登時一個寒戰,抖擻起來。

皇帝顯然心情很好:"李章你親自當差?"另外的內侍呢,怎麽你來幹打水的活啊,很新鮮。

李章臉上抽搐了下,放下水,低頭退了下去。

皇帝疑惑狀,就見白衣人走上來,將手上的漆盤放在一邊,很自然很熟練地解開他肩上的繃帶,用軟巾沾上熱水在他的傷口及周圍溢出血的地方輕輕擦拭起來。

"葉孤城,你不必。咳……"皇帝有點囧,"已經好多了,我自己來吧。"

葉孤城沒理他,繼續手上的活。擦了一會兒,軟巾上就滿布血色。他將沾滿血水的軟巾輕輕搓凈。這時候李章又端了一盆水進來,換下了原先那盆。

如此幾次,皇帝傻楞楞地看著,簡直有點無語。直到擦拭的軟巾放到水裏終於不再渾濁,葉孤城點點頭。皇帝嘆了口氣:"李章你下去吧。"

李章躬身退下。

葉孤城接著拿起漆盤裏繃帶。

"葉孤城,好多了,不用再包了吧。"皇帝幽幽道。

葉孤城看著他。

"真的,你看血已經凝了。"皇帝點點傷口。

"另外也好了,真的。"他說著握住葉孤城的手緩緩地註入內力:"不是麽?"

他的笑意都在臉上。

葉孤城順著他的內力加入自己的真氣在他體內緩緩運行了兩個周天,直到確認每處都已無礙才松開手。

他的眼睛裏滿是責備:"陛下不應該貿然將真氣導上異路,太危險。"

皇帝不以為然地說:"葉孤城,是你不應該貿然替朕逼毒,這才危險。"

葉孤城眉頭輕皺。

"不是麽?"皇帝很想白他一眼。

"葉某自有分寸。"他說。

皇帝輕哼了聲。信譽越來越差了你。

"你的分寸就是讓自己受重傷麽?朕說了,朕不允。"皇帝緊緊皺眉,幾分怒意。

葉孤城一怔。

"你保證過你會沒事的。"皇帝湊近他的臉盯著他:"你要食言?朕很生氣。"

葉孤城正要說什麽卻被近在咫尺的皇帝抱了個滿懷,腦中頓時空白了一瞬。萬分驚訝之下,他都沒想到避開或推開皇帝的懷抱,楞楞地任由皇帝擁緊他繼而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和暖的氣息帶著低語,清晰入耳:"我不想你有事,你……不知道麽?"

"葉孤城,我……喜歡你。"

葉孤城渾身一震。皇帝喜歡自己,是……這樣麽?長久以來……紫禁城……白雲城……煙雨樓……自己就算是木頭也能體會到他對自己的不一般,這就是喜歡麽?那自己大約是早就知道的。所以那天在客棧,聽到淩雲和陸小鳳的對話時,他心中淡然一笑。喜歡?只是喜歡罷。人都有喜好啊。望著淩雲當時的神情,他給自己這樣的解釋。但現在他發覺,皇帝說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皇帝松開手,扶著他的肩膀,看著還在震驚中的葉孤城,臉上顯出很罕有的忐忑:"嗯,葉孤城,你……喜歡我嗎?"

葉孤城,你……喜歡我嗎?

葉孤城,你喜歡皇帝嗎?葉孤城問自己。當然,自己不討厭皇帝。他算得上是極罕見的自己能容忍其靠近的人。但喜歡……什麽是喜歡?他不明白。他從小就是個冷性子的人,獨往獨來,冰冷無情,但亦恩怨分明。從一開始皇帝就予以自己完全的信任,對於一個前一刻還是謀逆要犯的人,這樣的信任異乎尋常。士為知己者死,所以他對皇帝托付的事盡心盡力,不敢懈怠。皇帝救過自己,因為救自己才染上了慢毒,所以如今他為皇帝逼毒療傷是知恩圖報,理所應當。他這樣認為。至於喜歡……什麽是喜歡呢?他想起年少時遇到的那個少女,一個極為活潑聰慧的明麗女子,卻沒有熬過突如其來的時疫。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香消玉殞卻無能為力……當時他覺得心間的刺痛,那種對死亡的恐懼……但,他真的喜歡她麽?他又有些迷茫……到底什麽是喜歡呢?他一時間覺得思緒紛亂……

皇帝見葉孤城半晌不出聲,輕笑道:"沒事,葉孤城,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我可以等的。"

他又攬上了葉孤城的腰,聲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可以等的……葉孤城……"

葉孤城被皇帝抱著有些不知所措,身子很是僵硬。皇帝察覺到笑了起來,用手輕輕在他腰上撫動,試圖讓他放松下來。葉孤城不由又是一震,回過神來,一把扣住那只在他腰上的不安分的手,收緊一捏,警告之意。皇帝毫不在意,任他扣著手,倚在他身上,喃喃道:"葉孤城,很冷呢。"

葉孤城嘆了口氣,攬著皇帝拿過一旁的中衣,想幫他套上。皇帝倦意上來有些迷糊,隨他擺布。只是手碰到腰上時皇帝忍不住吃吃地笑:"葉孤城,別撓了。"

葉孤城搖搖頭,扶著他慢慢躺下。皇帝辛苦了一天,加上剛才受了些苦,已經疲憊不堪。他順勢躺下,手卻緊緊反握住葉孤城的手不肯放。葉孤城怔了怔,將手擡起了一點。他不想用內力,但皇帝要是一直握著不肯放……

感覺到葉孤城試圖抽手,皇帝的臉上幾分失落:"你這就要走麽……"

"你不行,"突然他想到了什麽,掙紮著想起來:"你不能走,你的內力……你需要休息……"

葉孤城一手按住他,一手握緊他的手緩緩地註入些真氣,讓他安心:"無事,我很好。"

皇帝不太高興:"你總是這麽說……你不能待一天再走麽?"

葉孤城沈聲道:"陛下絕不能讓外人知道我來過這裏。"

"哦?那你在哪裏?"

"萬梅山莊,與西門閉關論劍。"

"這樣麽。"

"此次非同尋常。"

"是啊。"漫應聲。

"一切都還在暗處,更應小心……"

"是啊,不過,葉孤城,要不就讓他們高興些,如他們所願,如何?"皇帝淡笑道。

"如他們所願?"

"對啊,這樣事情不就好辦的多?"他握著葉孤城的手緊了一下。

葉孤城想了想:"也好。"

皇帝松開手,笑了聲:"你去吧,葉孤城。"

他輕合眼眸,臉上淡淡的失望一閃而過。

葉孤城站起來,隨手將床帳放下攏好,轉身離去。

皇帝依舊合著眼。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大概是剛才療傷失血有點多的緣故。

聽著某人離去的腳步聲,皇帝長長的睫毛動了下,苦笑低喃:“葉孤城……”

作者有話要說: 表白了……算是有進展吧……糖拈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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