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模糊的輪廓 (1)

關燈
出院的日子一到,錦歡就立刻促催沐非趕快辦手續。這裏的消毒水味道讓她頭疼,哪怕再多住一天都會瘋的。看她急急忙忙收拾行李,沐非笑她幼稚得像個小孩子,醫院又不會吃人。

交代好錦歡老實坐在床上不要亂動,沐非拿著單子去辦出院手續。剛一轉身,險些撞上門口正往裏走的人。這個男人她見過一次,在投資方宴請《一葉知秋》劇組的酒桌上。他只出現了幾分鐘,和幾位制片人導演交談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沐非從別人那兒聽過他的名字,叫冷湛,一個很厲害的人物。

“沐非,你怎麽還不去?”錦歡見沐非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出聲催促。

沐非向旁移動了一步,錦歡這才註意到冷湛,後者先對沐非點點頭,然後跨步進來,“東西收拾好了沒有?”

錦歡還是楞楞的,沐非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他,眼珠轉啊轉,最後掩唇偷偷地笑了起來,“冷總是來接錦歡的?”

“如果不打擾你們的話,我正好順路,可以載你們一程。”

“當然不打擾!”搶在錦歡開口前,沐非連忙說,“正好待會兒我有事要辦,錦歡就交給您了。我去辦手續,你們收拾好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說完,沐非沖著錦歡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卻眨得錦歡一頭霧水。

冷湛看到兩人毫不避諱的小動作,隱隱泛起笑容。

錦歡坐在輪椅上,一條腿還裹著被沐非畫滿笑臉的石膏。因為住院時間短,行李並不多,只有幾件衣服放在包裏,包包就擱在她的雙腿上。可讓她覺得尷尬的是,此刻推著她的,是對她來說還算是陌生人的冷湛。

她自認為不是八面玲瓏的人,也沒有自來熟的天分。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她經常會覺得坐立不安,此刻和冷湛相處更是如此。她想打破流轉在兩人之間這種詭異的沈默,可嘴唇動了動,又不知該說什麽。

幸好這時候,像是有感應一般,身後的冷湛倒先出聲,問:“你這樣回去沒問題嗎?家裏有沒有保姆能照顧你一下?”

錦歡噓了口氣,“日常起居沒什麽問題,而且沐非下了班就會回來,有她照顧我。”

“那就好。”冷湛停頓了一會兒,說:“如果有什麽事,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他還沒說完,就被她客氣地打斷,“不,不。我已經夠麻煩您了。”

冷湛低下頭,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錦歡表情始終淡淡的,沒有什麽異常,只是那雙握著行李拉帶的手緊緊地攥著,洩露了些許的緊張情緒。他們就像是在玩追逐的游戲,他每每走近她一步釋放善意,她就會敏感得立刻跳開,他似乎都要懷疑自己之前在無數女人身上獲得的追捧和優越感,是不是都是假象?

僅僅三次短短的接觸,這個男人在錦歡身上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冷湛推著錦歡在醫院的大門口停下,繞到她面前,“我的車在停車場,你等我一會兒。”

久久沒有聽到她的回應,冷湛註意到她的視線似乎停留在他身後的某一處,眼波流動。他回過頭,首先註意到大咧咧停在臺階下的高級房車,然後,是從駕駛室裏走出來的男人。

冷湛閱人無數,通常只打一個照面,他就大約能猜到這個人接受的是什麽樣的教育,做什麽性質的工作,甚至是出身。只是這個人,讓他失了準頭。

男人戴著黑色的鴨舌帽和墨鏡,皮衣裏搭配了一件很簡約的白色T恤,沒有任何圖案。他將帽檐壓得很低,似乎在刻意遮擋自己的臉,而露在墨鏡外面的輪廓像雕塑一樣分明,神情淡漠,看不出什麽情緒。冷湛只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卻叫不出他的名字。

陌生男人唯一出現的表情是在看到錦歡架著石膏的腿時,嘴角細細地抿了起來。

“受傷了為什麽不通知我?”男人一開口,便是質問。

冷湛看到錦歡默默地將頭低下去,披散在背後的長發隨著動作絲絲縷縷地從兩側的肩頭垂落到胸口。她咬著唇,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神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這是在他們相處時,他從沒有看到過的神態。可見錦歡和這個男人,彼此之間應該很熟悉。

冷湛遲疑著要不要幫錦歡解圍,這時聽到男人嘆了口氣,似乎也不忍苛責,“算了,先回家吧。”說完,他彎下腰,打橫抱起她。

而錦歡從始至終表現出了十足的乖順,雙手繞上男人寬厚的肩,長發散落在男人的手臂上。在從冷湛身旁走過時,她似乎才突然想起他,為難地看著他,隱帶歉意。

在她開口前,冷湛已經不著痕跡地收斂起眼底的錯愕,一只手扶著輪椅,另一只手向她揮了揮,“回家好好休息,劇組的事先不用擔心。”

錦歡被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男人很細心地為她系上安全帶。隔著一段距離,她面露尷尬地對他點點頭,而冷湛站在原地全程微笑,直到房車隱沒在川流不息的車陣中,嘴角的弧度才漸漸消失。

從開始到離開,那個男人從沒看過他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真是十足傲慢的家夥。

盡管習慣了時璟言時常不發一語,但此時錦歡還是從空氣中嗅出一絲異樣。幾次轉頭偷偷看他的側臉,卻都被他臉色緊繃的模樣堵得將話吞回去。他又在不高興了,她暗自得出結論。

車子開得十分平穩,速度並不快。每次他掌握方向盤的時候更像是上戰場,如臨大敵。異常嚴肅的表情讓錦歡輕松許多,忍不住開口問他:“為什麽是你開車,徐毅呢?”

“臨時決定回來,就沒有通知徐毅。”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前方,回答言簡意賅。說完,又將唇角微抿,呈現出一副不願多說的姿態。

錦歡在心裏輕嘆了一聲,終於放棄調節氣氛這樣困難的任務,將頭轉向窗外,沈默地欣賞窗外匆匆掠過的景色。

回到別墅,時璟言將她放在臥室的床上就不見人影。在醫院裏住了這幾天她都沒有好好地洗一個澡,本想叫時璟言幫她放一下水,可又想到之前他難看的臉色,只好作罷。她一只腳下了床,姿勢不太優雅地一跳一跳到浴室,剛打開浴缸上的水龍頭,就聽到時璟言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錦歡轉過頭,時璟言已經脫了外套,換上了淺色家居裝,筆直挺拔地站在浴室門口,面色冷肅。他端著一杯冒著霧氣的熱水,一只手裏捏著白色的藥片。

她這才想起,到了該吃藥的時間。

原本以為時璟言又犯脾氣,才把她一個人丟在房裏,沒想到是為她準備藥去了,錦歡的語氣也不由得軟了下來,“我想洗個澡。”

時璟言眉頭一皺,將水杯擱在一邊,走過來攔腰抱起她,大步跨出浴室。錦歡的手臂貼合著他的胸膛,感受到那裏一起一伏得厲害。時璟言將她放在臥室的床上,轉身又要走。

這一次,錦歡終於出聲問:“你到底在別扭什麽?”

時璟言的背影一頓,過了片刻,才緩慢地轉過身來。

面對隱隱含怒的他,錦歡只覺得無力。這一陣子彼此都忙,他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面。她能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又築起了重重的壁壘,她猜不透他,更看不懂他。

這兩個月她來身心俱疲,工作上又受了極大的委屈。雖然和時璟言的關系談不上正常的交往,但就算是朋友,至少也該關心一下吧?可她非但沒有在他這裏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溫暖,甚至還要面對他莫名其妙的臭臉,即便她再好脾氣,也忍不住爆發。

“受傷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沈默了許久,才說出這樣一句。

錦歡先是楞了楞,不明白他有什麽理由生氣。

“告訴你又能怎麽樣,你工作那麽忙,就算我說了,你又不可能趕回來。而且只是小傷,我不想麻煩你。”

“麻煩?”他冷冷地重覆她的話,須臾,露出一抹譏笑,語氣生硬,“所以你寧可麻煩他,也不肯麻煩我是不是?葉錦歡,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麽人?”

“他?你到底在說什麽?”誰說只有女人會無理取鬧,男人無賴起來也那麽討厭,她也氣極,“我才要問你把我當作什麽,沒錯,是我有求於你,連身體我都肯賣給你!我一點也不高尚,也不偉大,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也不是你隨時拿來消遣的寵物!高興了就哄一哄、逗一逗,不高興了就對我說一大堆莫名其妙、沒頭沒尾的話。”

怒意躍上了他漂亮的眉眼,深邃的眸子越發漆黑。若是她此刻腿腳方便,恐怕早就躲到房間的另一頭,可她還是忍住了。

時璟言走到她面前,近在咫尺的臉,一副風雨欲來的架勢。兩指扳起她的下頜,四目相對,一字一頓地說:“寵物?你要是真的這麽想,我就該成全你。”

他低下頭以吻封緘,在錦歡做出反應前,唇舌進駐。

錦歡只感覺到下巴的皮膚和嘴唇被他廝磨得疼痛,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蘊藏著濃濃的一團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強烈的氣勢甚至讓她感到害怕。

當人察覺到自己受到了威脅,就會下意識地做出反抗的舉動。她用力地推拒他的胸膛,卻屢屢遭敗。縱然她力氣再大,又怎麽能敵得過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在時璟言抽幹她身體裏最後一口空氣時,她猛地合緊牙關,只是一剎那,濃烈的血腥味就在口腔中彌散開來。

時璟言吃痛地皺眉,終於松開了她。他盯著她的眼底有無數情緒流動,最後凝聚成一抹冷笑,“你的電話兩天都不通,原來是和他在一起。怎麽,有了新靠山後就要把我這個舊的丟一旁了?”

呆楞了幾秒鐘之後,錦歡終於明白時璟言口中的這個“他”應該指的是冷湛,她不相信他竟然會以為她這麽快就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掩飾住了受傷的情緒,反駁道:“我和他才沒有你想的那麽齷齪!”

“只有我齷齪嗎?你去問問他,幾次三番地接近你,他就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在這個圈子裏,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男人更不可能毫無目的地去幫助一個女人!是你太天真還是裝作不知道?”

錦歡紅著眼睛瞪著他,她是不是那種為了利益可以委身任何人的女人,難道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對,沒錯。我都知道,全部都知道。我和你不也是這種關系?既然我能賣給你,同樣可以賣給別人!對於我來說,和你睡同和冷湛睡,沒有任何分別!”

頓時,周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閃爍著凜冽的寒光。他的手掌緊握成拳,漂亮圓潤的指尖微微泛白。忽然,他擡起了手,錦歡倒吸口氣,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想象中的疼痛,甚至之前鉗制她下巴的力道也瞬間消失不見。待錦歡回過神,睜開眼睛,房間空蕩蕩,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緊接著,客廳的大門傳來不小的動靜。

他走了。

時璟言走後,錦歡蜷縮在床的一角,動也不動。

這是他們相處以來的第一次爭吵,除了演戲,她從來沒見過時璟言會用這樣的語氣同人說話。曾經她還想過,時璟言這個人總是不冷不熱,真正發火的時候也許拋給對方一個白眼就算嚴重的了。可直到今天,她才領略一個男人暴怒起來是什麽樣子。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錦歡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只是盯著窗外霧氣霭霭的暮色發呆。是一陣清脆的門鈴聲讓她清醒,難道是他回來了?

錦歡動了動,這才發現就連未受傷的那條腿都有些麻木,可見她維持著同一姿勢已經有很長時間。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口,幾次深呼吸後,打開大門,見到的卻是風塵仆仆的陸世鈞。

“錦歡?你怎麽在這裏?”

顧念著錦歡行動不便,陸世鈞自行去廚房倒了兩杯茶。走進客廳時,就看到錦歡臉色蒼白地坐在沙發上發呆,與她一頭柔順墨色的長發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將水放到錦歡面前,她眼睛終於動了動,輕輕說了聲:“謝謝。”

陸世鈞望著她的眼神帶著些許的疑惑,沈默了須臾後,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開了口,“原來是因為你。”

錦歡擡起頭,不解,“什麽?”

“這幾天Stephen行為怪異,整天抱著個手機。臺詞也背不熟,對他來說一場很簡單的戲,都能NG好幾次。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他又不說,他向來是這個脾氣,不想說的事嘴巴就跟蚌殼一樣緊,我也就沒再多問。誰知道昨天他突然發了個短信給我,說有急事要回來一趟……”

陸世鈞見到錦歡拿起一旁沙發的抱枕放在胸口,整個人似乎都沈寂了下去,他繼續說:“海南那邊最近刮起了臺風,飛機都停飛了。後來我才知道公司少了一輛車。Stephen以前出過車禍,雖然不嚴重,但之後很少碰方向盤,公司出於對他的安全考量也是一再明令禁止的。所以一知道他是開車連夜趕回來,我心臟嚇得都快要停了……”

“他沒事。”她喃喃地打斷陸世鈞的話,“至少剛才是好好的。”

陸世鈞一頭霧水,“什麽意思?”

錦歡咬了咬唇,半天沒有開口,抱著抱枕的手又緊幾分,眼神也暗下來,“剛剛我們吵了一架,他就走了。”

“吵架?”陸世鈞有些不敢置信,他跟在時璟言身邊好多年,至今沒有看到過那男人失態的樣子,更別提吵架。

錦歡點點頭,心裏越發不好受。腦海裏出現他盡是紅血絲的眼睛,這時候才明白那並不是因為生氣,而是連夜開了十來個小時的車所致。

“你們……什麽時候開始在一起的?”陸世鈞猶豫地問。

錦歡不知道怎麽回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時璟言的關系算不算是陸世鈞所謂的“在一起”。她和時璟言僅僅是銀貨兩訖的關系,他幫助她在娛樂圈站穩腳跟,她將自己交給他。再明白不過、簡單不過的交易,卻因為今天的爭吵而變了味道。

即便她再遲鈍,也能察覺到時璟言對她濃濃的占有欲。而陸世鈞話裏話外的意思,似乎是說時璟言對她是真感情。時璟言擔心她,她信了。只是說到喜歡,她不能讚同。時璟言經常說,娛樂圈裏光怪陸離的事多了,就是沒有真愛這東西。就連他自己都這麽想,她又怎麽能相信時璟言會喜歡上她?

錦歡表面沒有什麽異樣,實則內心焦慮。到了夜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安睡,直到陸世鈞在門外告訴她已經聯系上時璟言後,她一顆心才落了地。

這短短的一天發生了很多事,錦歡的體力也消耗殆盡。最終她在極度的疲憊中睡了過去,只是不太安穩。隱約聽到房門傳來動靜,然後便是一陣熟悉的煙草味道,比平時略濃烈了些,可她卻因此舒展開了眉頭。

有人動作輕柔地將她臉上被汗水打濕的發絲拂開,沁涼的指尖在她的臉頰上流連。錦歡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睜開帶著幾分困倦和迷蒙的眼睛看向眼前佇立的黑影。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迅速要收回。但錦歡的動作更快,拉住他溫暖幹燥的手掌,他英俊的面龐一半籠罩在陰影裏,一半被月光描繪出淡淡模糊的輪廓。她艱難地坐起身,而他就勢要抽回手,可她就是死死地握住不肯松開,最後他無可奈何,只好由著她去。

不知道時璟言是不是還在生氣,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錦歡有些無所適從。她將臉貼在他的掌心,輕輕地摩挲著,“對不起。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來氣你。”

寂靜中,錦歡明顯帶著示好意味的聲音飄蕩在房間裏,就算是再生氣,聽到這樣的聲音也氣不起來。時璟言低頭看著她的眼神明顯緩和了許多。

“你不在,我睡不好。”她說。

似乎再也沒有比這更動聽的情話,時璟言輕嘆一聲,承認敗給她,於是脫下外套上床躺在她身旁。

錦歡立刻湊過來,手環在他精窄的腰間,臉在他的胸膛蹭來蹭去,耳邊傳來他熟悉的心跳聲,只覺得格外安心。

“我和冷湛只見過三次,算不上朋友,只是點頭之交。我和他沒什麽,你不要瞎想。”趴在他胸口,她出聲解釋。

他的手撥開她落在臉頰上的長發,纏繞在指尖把玩,聽完她的話,唇角無聲地畫出彎彎的弧,“我知道。”

“你跟我說過的話,我都明白,也一直記在心裏。經過陳炳然的事,我也知道了該怎麽保護自己,你真的不用太為我擔心。”

他的語氣仍是淡淡的,“嗯。”

錦歡忽然直起身,盯著他的臉。

他眼底藏著深深的疲倦,與她對視時,也全然沒了平時的意氣風發,錦歡感覺自己心口的位置猛地緊縮了一下。

“答應我一件事。”她的口吻認真,“我一直不敢跟你說實話,你的車技真的很爛,坐在你旁邊每次都要殺掉我很多腦細胞。今天聽陸哥說你之前出過一次事故,更是嚇得我坐立不安。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自己開車了,好不好?”

他看著她,似乎眉眼都在笑。他俯身靠過來,壓在錦歡身上,薄唇印在她的嘴角,細細密密地吻著她。她被他撩撥得動了情,主動伸手環上他的背。四周是他溫熱的氣息,錦歡聽到他隱約輕聲應了一聲好。

空氣開始稀薄,越發意亂情迷。時璟言一手撐在她的身側,另一只手騰出來解開她睡衣的扣子。忽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錦歡心跳紊亂,一邊喘息著,一邊順著他怪異的視線看下去,映入眼簾的是她那條腿上厚重又可笑至極的石膏。恐怕他多性急,也沒辦法對目前半殘的她下手吧。

她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破壞了當下和諧又暧昧的氣氛,果然得到時璟言狠狠的怒視。見她笑得花枝亂顫,時璟言無奈搖頭,最終將臉埋在她的頸窩,平穩呼吸,壓抑身體某一處已經燃燒起來的熱源。

由於耽誤了這幾天,時璟言的行程更加緊湊。第二天他送錦歡回她自己的公寓後,就和陸世鈞開車趕回片場。

接下來的日子,錦歡腿腳不便,就一直安安分分地留在家裏休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半個月後,她腿上的石膏終於能拆下去,盡管還不能過多地行走,但至少可以痛痛快快洗一個熱水澡了。

沐非一早就去了公司。洗過澡後,錦歡閑來無事,想起自己擱下許久的廚藝,就當是慰勞自己,她穿了件外套,拿著錢包就出了門。只是沒想到,剛打開小區的大門,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狀況,錦歡就被眼前不停閃爍的鎂光燈閃花了眼睛,有人不斷將錄音筆和話筒遞到她面前——

“葉小姐,關於你在片場耍大牌一事,你有什麽解釋?”

“葉小姐,你這次骨折受傷,和蔣薇薇有沒有關系?”

“葉小姐,聽說你是靠關系才得到《一葉知秋》女配角的角色,真的是這樣嗎?”

“葉小姐……”

他們步步緊逼,錦歡節節後退,最後可算是逃回了公寓。關上大門,她靠在房門上輕喘。只是一個晚上而已,外面的世界就全然變成另一番景象。在那一刻,錦歡恍惚覺得自己是眾多餓狼口中的一塊肉,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撕得粉碎。

這時候攥在手裏的手機也響了起來,錦歡回過神,看到屏幕上顯示著沐非的名字。

剛接起,沐非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錦歡,今天外面不太平,你先不要出門。”

“沐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外面好多媒體,都在問我和蔣薇薇的事。”

“唉,別提了。我也是剛剛才接到上面的通知。你受傷的這件事不知道是誰添油加醋地爆料給了媒體,蔣薇薇那邊的公關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搶在我們之前發表了一份聲明,說是你在片場耍大牌,還不服從導演和編劇安排。現在媒體和很多影人都怕得罪蔣薇薇和盛皇,紛紛站出來替他們說話,我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錦歡腦子裏一片空白,又聽沐非說:“你先不要擔心,這事是白的,任憑他們一百張嘴也說不成黑的。我現在就是要去開會,會盡快將這件事處理好的。”

掛上電話,錦歡無力地坐在地板上。沐非說就算他們有一百張嘴,也沒辦法把白的說成黑的。可是錦歡卻知道“三人成虎”這個成語,再加上身為盛皇一線藝人的蔣薇薇,還有無孔不入的媒體,恐怕這件事短期內不會善了。

她不知道這時候要不要打電話給時璟言,一想到之前因為她的事就已經將他的工作拖延了許多,就猶豫不決。錦歡雙手發顫地從通訊錄裏翻出時璟言的電話,拇指在通話和掛斷之間來回徘徊。

在她做出決定之前,Melody忽然打來了電話。陸世鈞不在的日子,都是Melody帶她們這些藝人,Melody資歷深,經歷的事也多,這時候接到她的電話,錦歡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Melody姐。”

“錦歡,你在家裏還是在哪兒?”Melody開口就問。

“我在家。”

“那就好。外面有很多媒體,你暫時不要出去,窗簾拉好了,除了認識的人,誰敲門也不要開。沐非這邊已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我們會盡快做出危機公關,把不利的影響降低到最小。”

“好。”錦歡不知道除了說好,還能說什麽。

“對了,”Melody頓了頓,“這次的事情鬧得很大,紙媒和網絡媒體都曝光了,如果我們不能立刻做出補救,恐怕損失會超乎想象。”

“Melody姐,你要我怎麽做,我都會配合。”

“不是我要你怎麽做,充其量我也不過是個傳話的。真正做決策的還是上面的人。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方董的事嗎?這次這麽大的事,也只有方董能幫你了。你認為如何?”

錦歡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可悲又可笑。她幹脆沒有回答Melody,按下關機鍵,蜷起雙腿,將臉埋在膝間。

也許連錦歡都沒有想到,事態會迅速擴大到可怕的地步。在網絡上,曾經和蔣薇薇有過合作的明星、盛皇旗下的明星,抑或是想借此機會攀上蔣薇薇這條大船的三流小藝人,都一邊倒地倒向蔣薇薇那邊,統統站出來指責錦歡。人大多有從眾心理,不管這件事的真相如何,說的人多了,自然就會有人相信。

而讓人不可思議的是,辰星這邊竟然沒有做太多的公關和聲明為錦歡解釋。在外人眼裏,這無疑是錦歡做賊心虛的表現。

短短幾天時間,這件事在網絡上發表後,點擊量就突破了幾百萬,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支持蔣薇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其中一部分保持中立看好戲的姿態,餘下的很小一部分人才是錦歡的忠實粉絲。

眼看事情愈演愈烈,沐非被氣得在客廳裏來回踱步,“簡直是顛倒黑白!明明受氣的是我們,委屈的人也是我們。我們還沒有聲張,他們倒惡人先告狀。這幫影迷也都是笨得可以,被小人利用還幫他們喝彩!”

相比起沐非的怒氣,錦歡倒鎮定許多。

“錦歡,你說公司為什麽不立刻拿出有效的應對措施來?我去找Melody姐,她也支支吾吾地說什麽高層在商討。這麽多天了,為什麽還沒商討出個對策?”

方董的事錦歡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沐非也不知道。公司沒有做出任何補救已經表明了態度,錦歡明白自己這次是徹底得罪了高層,恐怕經過這件事之後,她就會被雪藏起來。

“沐非,我想回家。”忽然,錦歡出聲。

沐非的腳步聞言頓了頓,回過頭擔心地望著她,“錦歡你沒事吧?不要嚇我啊!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不,不是。”她搖頭,“我想回老家。”

那裏沒有網絡,沒有緋聞,也沒有那麽多的媒體和不相幹的人對她口誅筆伐。就當她是逃避吧,如今她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將自己藏起來,遠離這些是是非非。

沐非雖然不放心,但也明白錦歡每天戰戰兢兢地待在公寓裏根本沒什麽用,反而更加折磨她,只好答應。

輕輕將行李放在腳邊,錦歡看著眼前有些破敗的木門,上面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走進院子裏,她還能聞到清爽的梨花香。院子中央擺著一張石桌,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不知不覺離開這裏竟然也已經有一年的時間,而這三百多個日子對於錦歡來說,像是過了大半輩子。

因為心累。

可能是真的放松下來,這幾日積攢的心火終於在體內爆發。晚上,錦歡躺在床上開始發熱,她的身體滾燙,不停地打著冷戰。隔壁的好心鄰居給她抱來的兩床棉被她全部蓋在身上,可還是覺得冷。

像他們這種小鎮上的醫院基本上都很遠,錦歡沒有交通工具,自己又病得四肢乏力,於是便放棄了去醫院看病的想法。她大口大口地喝水,多難受,也只能一個人硬撐著。

錦歡從下午開始高燒不退,昏昏沈沈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夜裏。人生病的時候總是格外脆弱,也許是觸景生情,在渾渾噩噩中,錦歡夢到了和父親生活在小院時候的情形。那時候才是真的快樂,真的簡單。

她似乎還沈浸在夢境中,整個人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只是不停地落淚。

從她有了記憶以來,就一直是和父親相依為命。可如今,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那樣愛她,再也不會有人時常在她耳邊說:“歡歡,不要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時候,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溫度,使她從失去父親的噩夢中抽身。

等錦歡再次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微微露白。她只記得自己夜裏好像出了很多汗,可是現在蓋在身上的被子幹燥溫暖。轉頭看見擺在櫃子上的水杯和藥片,錦歡病得混沌的腦子開始轉動,可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難道是隔壁的鄰居知道她病了,才送來這些藥嗎?

正思考著,門外忽然傳來乒乒乓乓的動靜。錦歡皺了皺眉頭,下了床。她還很虛弱,只能扶著墻壁一點點向外移動。走到廚房門口,終於看到照顧她一夜的好心人。

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溫溫濕濕的液體湧上來。

時璟言只穿著一件襯衣,袖口一直挽到手臂處,衣擺上染著一大塊油漬,這對於向來愛幹凈的他簡直是折磨。可他似乎已經無暇顧及,眼睛盯著狼藉不堪的竈臺煩躁地撥了撥短發,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眉目間蘊著深深的褶痕,眼前的糧食就像是和他有著深仇大恨的宿敵。

忽然,有一股熱源靠近他。還沒有來得及轉身,腰間就纏上了一雙小手。錦歡從身後環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後。

“你又來救我了。”她如是說。

在她危難的時候,時璟言總是會出現。真是像奇跡一樣。

事實證明,上帝果然是公平的。他給了時璟言一副人人羨慕的好皮相,卻忘記賦予他一雙會做飯的手。

盡管有錦歡的口頭指揮,時璟言熬出的粥仍然難喝到一定程度。大米熬得半生不熟,味道也有點怪……可錦歡卻美滋滋地吃了一大碗。

收拾碗筷的時候,時璟言總能察覺到錦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她,她就會立刻轉過頭,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一臉無辜。怕她會尷尬,他也只好配合著當作沒看到。而當他背對著她時,錦歡的目光就又會圍著他打轉。

對於蔣薇薇的事,他們兩人都極有默契地閉口不提,仿佛是不想打破此時的溫馨。

晚上,客廳的茶幾上亮著一盞燈。時璟言坐在沙發上翻看劇本,錦歡枕在他的腿上,看著他發呆。

他專註起來的樣子十分可愛,漂亮有型的濃眉,輕易就讓人沈淪的黑眸,比女人還要漂亮、色澤瑩亮的薄唇,她一遍一遍、仔仔細細地看著,在心裏描繪他的模樣。直到閉上眼睛後,仍能清晰地記起這張俊美的臉。

怪不得無數女影迷都為他心碎,他若是想要得到哪個女人的愛,簡直就是勾勾手指一樣輕而易舉的事。

而她,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習慣了有他陪伴,甚至心情糟糕難過時,唯有他的體溫和心跳才能使她踏實下來。

錦歡失笑,時間才真是最讓人沒脾氣的可怕敵人。

再睜開眼睛,不期然與他四目相接。時璟言微微一笑,捧著她的臉,手指插入她的發中。隨著他的靠近,她清晰地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