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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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原來只知道自己要伺候的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將軍,但他卻沒有想過、或是沒敢想這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現在,他看到了,同時也震驚了。

了不起的人總是有一些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怪癖,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喜歡聽人彈琴錯音。但無論如何,當看到這個可以支配自己一切的當權者竟然是這樣的時候,他不禁松了一口氣。

或許,他並不會將自己當做歌妓孌童;或許,他會和自己成為朋友;或許,他會幫助自己……

但這一切終究只是幻想,他還是被當做孌童送給權貴的琴師,而他還是那個高高站在廟堂之上的將軍,終究還是兩個世界的人。

轉眼間張落變成了將軍府中囚禁的一個‘玩意’,仿佛一只金絲雀般被困在本應屬於女子的後院,而且,這只雀鳥甚至還不招主人喜歡,誰又會拿他當回事呢?

張落待在廂房裏,房間不小,卻讓人喘不過氣。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誰人能受得了被人囚禁?但適應了之後,張落卻自在得很。他不需要迎合誰的喜好,不需要強迫自己做出什麽事情,不需要像個妓女一樣靠出賣身體過活,甚至不需要再思考那些折磨人的事情,一切一切。張落被困在尺寸地,吃著下人施舍的食物,沒有書,沒有琴,甚至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說話,但他卻覺得無比興奮。

但,幸福的生活,畢竟總是短暫的。

那天晚上,一個家丁摸進房間,站在了張落的面前。

張落知道他來到這裏是什麽意義,他同樣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可以做任何鬥爭的資本。

上位者的手指一動,下面就會有千千萬萬人死於非命。他,一個茶館的琴師,一個落地的秀才,一個兒子,一個哥哥,他無可選擇。

生在下層的人,唯一的奢望便是在巨人們呼風喚雨之時,在角落裏偷得浮生半日。但不知為何,他就這麽從角落裏被拉到了舞臺的正中央。

曾經有人告訴過他,他長了一張好面皮。張落除了苦笑什麽都做不了,他要是早知道一切,要是早知道……

張落獨自坐在鏡子前,伸出右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手指控制不住地用力,剎那間,臉頰上便留下了一片赤紅。

蕭問蒼再也不像寄居焰王府的時候那樣清閑了,他有著處理不完的工作,處理不完的關系,原來壓在林絳身上的擔子,只有一部分落在他身上,卻已經如此這般,他真是不敢相信,林絳這些年,那單薄的肩膀上,到底承受了怎樣的重量。

難得的休沐日,他披一件寬松的袍子,在花園中踱步,想找個好地方睡午覺,誰知走到一半,吵吵嚷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蕭問蒼靠在怪石上往那邊瞟,是幾個家丁在圍著打什麽人。他也沒興趣插手下人們的恩怨,便打了個哈欠,繼續往前走。

“婊子!”

蕭問蒼耳朵一動,難不成這幾個人在打女人?他好奇地探出頭看去,正好一個人閃開了一步,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中,一個熟悉無比的臉顯現出來。

蕭問蒼身子一震,下一秒卻忽然想起,有一個和林絳長相相似的人正住在自己府中,應該是叫……

“張落?”

在場的人聽見這麽一聲召喚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怔忡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張落從地上支起上半身,擡起頭仰視著蕭問蒼,那張和林絳相似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著楚楚可憐。雖然知道這並不是林絳本人,但看著這張臉被人打得慘兮兮,蕭問蒼一股火躥上頭頂。

他冷冷笑了一聲,“反了天了,我的人你們也敢打?”

幾個家丁連忙跪在地上,把頭磕的震天響。蕭問蒼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而是一把將張落拉起來,拽著他的領子往家丁們那裏甩。

“動手,他們怎麽打你的,你就怎麽打他們。”

張落看著自己握筆翻書的手指,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就這麽呆楞在那裏。下一秒卻被蕭問蒼推到了聽命站起來的家丁面前,幾乎是鼻子碰著鼻子。

張落的瞳孔收縮起來,全身抖個不停,下一秒卻幾乎是大喊著將拳頭砸在對方身上的,那勁頭完全不像是一個文弱書生。

蕭問蒼看戲看得心滿意足,咂咂嘴準備回去繼續投入工作的海洋,卻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地喊著‘將軍’。

蕭問蒼回頭,看見張落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尤其單薄。

“將軍!張落不願白白待在將軍府,望將軍能給在下派些活計,張落不願不勞而獲。

蕭問蒼聽著他語調後面輕輕的顫音,忽然笑了。“也好,你以後就在書房伺候,做個書童吧。”

張落連忙致謝,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而蕭問蒼心裏的滋味卻足得很,林琊送到人太過冷落也不好,也不知這麽條小魚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近日朝廷動作不小,訓兵士,調糧草,處處人心惶惶。一個史文正,一個蕭問蒼,兩人簇擁著林琊,不知在編織著什麽網羅。

黃道吉日,林琊登上高臺,細數北襄三十二條罪狀。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四周士兵卻昂著頭顱,氣勢昂揚。

當日,二十萬精英趕赴北襄。

西營軍,牧邊軍,赤血軍。

蕭問蒼為主帥,北疆王在忠之子王持義為副帥,赤血軍副統領吳天佑為督軍。

舉國之力,傾巢而出。

王持義今年三十有二,心思細密。他雖然身為副帥,但只是牢牢把持著牧邊軍,在大事上從不與蕭問蒼相左,冷眼旁觀。而吳天佑卻沒有這般心思,他騎著高頭大馬,身著將軍鎧,走在整個赤血軍的最前面。

五萬赤血軍,一萬黑騎,林絳留下的所有力量如今都掌握在了吳天佑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人手裏。

吳天佑原來的娃娃臉,圓圓大大的眼睛,反覆都瞬間消失了個幹凈。他的個頭竄了許多,如今已經不必蕭問蒼矮多少了,五官也變得有棱有角。仿佛時時冷著面孔,提防著各種算計,各種陷阱。當年那個賴在林絳身後咯咯笑的孩子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即便如今赤血軍已經不覆從前的純凈,各處合編過來的士兵安插在他們中間。赤血軍,已經只是一個名字罷了。但是,現在的他,是赤血軍的主心骨,無論局勢如何,無論赤血軍是否還是當年的虎狼之師,無論王爺還在不在,他永遠會站在赤血軍六萬兄弟的前面。他是吳天佑,他是堂堂焰王唯一的弟子,他是……他不是孩子,從來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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