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程盼的心跳又不穩定了幾次，雖說最後都控制住了，但是從醫生的臉色不難猜出，其實情況並不容樂觀。

程嘉樹心急如焚，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用腳尖不停在地上畫圈，以此排解一點心焦。

程盼爸爸說好的下午來，可是眼見著已經三點多了，但是依舊不見人來，程嘉樹幾次想要詢問程盼媽媽，都被程爸用眼神制止住了。

病房裏的氣氛很壓抑，大家都苦著臉，沒有人說話，就連早上很嘈雜的那家人都安安靜靜的或站著、或躺著玩手機，程嘉樹在裏面呆不下去，借著上廁所的借口出了病房。

縣醫院有好幾棟樓，每兩棟樓都由覆道連接著，覆道上蓋著頂，旁邊裝了透明玻璃，站在上面，對整個地面一覽無餘。

現在正是半下午，醫院裏人來人往，但是住院部卻是很安靜，並沒有多少人行走。

程嘉樹站在覆道上，透過玻璃窗子望向外面，窗外的人步履匆匆，進進出出，他們都忙於自己手上的事，不貴有人擡頭註意到在這樓上還有一個傷心極了的人。

冬天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別快，陽光最好的時間特別短暫，倏地一下就過去了，太陽又開始西斜了，眼見著日頭已經快要完全偏到西邊了，程嘉樹依舊沒有看到程盼爸爸的身影。

程嘉樹收住了哭意，將已經被淚完全擦濕了的紙巾緊緊地捏在手心裏，他望著橘紅的夕陽，心裏下定了一個決心。

“媽，你出來一下，我有點事和你說。”程嘉樹走了進去，附在程媽耳邊悄悄的說道。

在程嘉樹家裏，程媽是有絕對的話語權的，程媽感性，從她身上開口比讓程爸答應要容易得多。

程媽擡起酸澀的眼皮，疑惑的看向程嘉樹，不知道程嘉樹在這個時候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說，心底雖疑惑，但她還是跟在程嘉樹後面出了門。

程嘉樹領著程媽站到了之前他俯瞰整個醫院的覆道上，在這裏不管到時候程媽有多失態都不會有人看到。

程媽依舊是疑惑的，不知道程嘉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她站定了，望著程嘉樹示意他開口。

程嘉樹咽了咽口水，他的喉嚨突然有點幹了。

“媽。”他叫了一聲程媽，努力的蠕動唇，幾次嘗試終於開了嗓，只是嗓子有些太太幹了，聲音嘶啞難聽，他就用這樣難聽的聲音朝程媽坦白，“媽，我喜歡程盼。”

程媽被程嘉樹丟下的驚天大雷炸懵了，一動不動的。

程嘉樹不等程媽反應過來，又接著說：“去年暑假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程盼，但我一直沒有說，上大學之後也是我一直纏著她，還向她告白，她拒絕了我，但是我不死心，一直糾纏，這些姐姐也知道的，不信你打電話問。”

“然後？”程媽呆呆的站著，像是被這個一直讓她很省心的孩子刺激到了一樣。

“然後。”程嘉樹說這兩個字時的聲音有些低，但是很快又提高了，“現在她是我女朋友，我不能看著她在這裏耽誤下去。”

他放軟了聲音，將內心深處的恐懼釋放了出來：“媽，你勸勸爸，我們不等了，現在就送盼盼去南明好不好，我怕，我怕……”

他沒有說出自己怕什麽，但是程媽知道。

程媽伸出兩只胳臂，環抱住了伏在自己肩上的程嘉樹，用手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不哭不哭。”她哽咽了一聲，接著說，“我和你爸說，我這就和你爸說。”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了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淚，又將手絹放進了程嘉樹的手心。

“來，把眼淚擦擦。”眼見著成家函數乖乖的擦幹了眼淚，她才推著程嘉樹回病房，“你進去叫你爸出來。”

程嘉樹點點頭，轉頭進了病房。

程嘉樹不知道程媽是怎麽勸說程爸的，但是程爸回來之後就動了起來，說要去找醫生商量轉院的事。

程盼媽媽站在原地，嘴角彎著，不上不下，臉上的肌肉緊繃著，也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是大家都沒有空理她。

程爸找醫生去了，程媽拿著袋子開始撿東西，剩下程嘉樹坐在程盼病床旁邊的凳子上只望著床上的人，並不分一點註意力給程盼媽媽。

只是沒想到這邊才剛跟醫生商量好轉院的事宜，程盼爸爸和她奶奶就踩著後腳進來了。

他們一來就看見病房裏面鬧哄哄的，連忙捉住了程盼媽媽詢問怎麽了。

程盼媽媽一見程奶奶，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一五一十的把所有的事都說了。

沒想到程盼媽媽一說完，程奶奶就一拍大腿坐到地上哭鬧了起來。

“哎喲，我家窮啊，都快揭不開鍋了，哪來的錢給這孩子治啊。”

“你們說轉院就轉院，也不和我老婆子商量商量，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啊！”

“把錢全都治沒了，哪個來養我們這一大家子啊！”

“一個丫頭片子，賠錢的貨啊，沒了就沒了，把錢全都搭進去了，我孫子可怎麽辦啊！”

……

程盼奶奶的聲調拉的老長老長的，又大又尖，在這寂靜的病房裏顯得刺耳不已。

醫生看著又來了人，還是這樣哭鬧的人，話裏話外都是說放棄，以為是程爸沒有和家裏人溝通好，又停住了手上的準備工作。

“大娘，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程爸不善言辭，根本就不是程盼奶奶的對手，只能程媽出來應付，“盼盼才二十歲，正當好的年紀，你怎麽說不治就不治，做人心不能這麽狠啊。”

“她是賠錢貨啊，賠錢貨……”程盼奶奶不管程媽說了什麽，只翻來倒去的說這幾個字，聲音也越嚎越大，就連醫生護士都壓不住。

這麽大的動靜早就將整個樓層都驚動了，病房裏迅速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醫生護士驅趕，他們就挪到門口，反正就是站著不離開。

程媽被程盼奶奶一口一個的賠錢貨刺激的臉色發白，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反駁她，就在大家都僵持住了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句“快別吵了，看看床上的人怎麽回事吧？”

程嘉樹一聽，心咯噔一下，連忙轉首看向程盼的病床，不知道回事，程盼居然坐了起來，就像是去年他們在省人民醫院看到的那個老爺子一樣，眼珠凸著，呼哧呼哧的喘粗氣。

“盼盼！”他大叫一聲，撲了過去，但是很快就被醫生推開了，他的腳上早沒了力氣，軟塌塌的，沒了支撐就那樣往下滑。

程爸程媽也被嚇得夠嗆，站在另一邊焦急的看著。

好在程盼的情況不像那個老爺子一樣，醫生調了藥水很快就讓她恢覆了。

眼看了這一幕的程盼奶奶又恢覆了精神，理直氣壯地大聲道：“你們看看，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好治的，不能讓死人拖垮活人啊！”她又哭又叫著，聽的人心煩不已。

程嘉樹握緊了拳頭，臉頰繃得緊緊的，一口白牙簡直要咬碎，實在是忍無可忍。

他站了起來，推開擋在前面的程盼爸爸，吼道：“你家不管我家管，不用你們出錢，我家出。”

說完他又轉頭對程爸說：“爸。”

程爸聽了程媽說的，又親眼看見程嘉樹猩紅的雙眼，不由得點點頭，緩聲說道：“我們家治。”

醫生和護士還站在那，並沒有動手，好像只要不對著他們說轉院，他們絕不會自作主張。

果然在程爸對著他們說了一聲轉院之後就開始有條不紊的準備。

上救護車的時候，程嘉樹擡腳想跟上去，但是很快就被程爸扯了下來。

“你回家，在家裏等消息，明天你姐就到了，家裏不能沒人。”

程嘉樹還想再上，但是程爸緊皺的眉頭告訴他不要堅持。

“我知道你擔心，你放心我和你媽已經會盡全力配合醫生的，等到穩定了，你再來，不然現在一下子去這麽多人也沒地方住。”

程媽見狀也附和道：“嘉樹，你放心吧，我們不會讓盼盼出事的，你回去好好休息，過兩天再去。”

程嘉樹知道程爸程媽說的有道理，但是情感還是在叫囂著讓他跟著去。

不過護士並沒有給他躊躇的時間，她高聲問了一句還有沒有人，見無人回答，她砰的一聲就關上了車門。

程嘉樹往旁邊退了退，望著車子漸漸遠去。

他心底空落落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將移動床推回病房的時候他正好看見程盼奶奶和她爸爸下樓，老太太邊走還邊在指責自己兒子怎麽不攔住兒媳，居然讓她也跟著上了車。

老太太之前在樓上的醜陋嘴臉還歷歷在目，讓人窩火，程嘉樹垂下了眼皮，全當沒有看見這兩個人，徑直從他們身邊經過。

東西差不多都被帶到南明去了，病房裏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熱水壺，這還是昨天上車的時候程媽慌亂中帶上的，裏面還裝了滿滿的開水。

明明才一天的時間，但程嘉樹卻感覺是過了一年那樣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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