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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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不知不覺的就到了,在這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裏,程家村格外的熱鬧。

天還只是微光,結著寒霜的路上就已經有不少人在走動了,這些早起的人大多是去鎮上的菜市場買年夜飯要用的菜,村裏沒有菜市場,要想買田裏沒有的菜,都要去鎮上的菜市場,去的越早菜就越新鮮。

程爸程媽也早早的起床了,沒叫醒程嘉樹。

但是寂靜的清晨還是清楚的將程爸的聲音送進了程嘉樹的耳朵。

被吵醒的程嘉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昨天晚上和程盼聊天聊的有點晚,現在人還有點迷糊,他不想起床,於是又往被子裏縮了縮,想要將程爸的聲音擋在外面,但是不管他想不想聽,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你家姑娘今年不回家過年啊?”

聽聲音的遠近,好像就發生在自己院子外,並且另一個人的聲音好像是程盼爸爸的。

前幾句都是一些客套話,程嘉樹沒興趣聽,幾次想要戴起耳機來接著睡,但是當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瞌睡一下子就沒了,他睜大了眼睛,豎直了耳朵,生怕錯過了一個字。

“不回。”

程嘉樹聽到這兩個字的第一反應是他聽錯了,於是他從被子裏爬了出來,趿拉著個拖鞋走到了窗臺前。

程盼和家人的關系雖然說不上多好,但是只要不是有天大的事,大年三十總是要回來一起團年的。

內外溫差有些大,窗戶上蒙上了厚厚的一層水霧,讓人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他伸出手推開窗戶,窗戶發出嘎吱的刺耳聲,但是並沒有影響到樓下正在講話的兩個人。

程嘉樹探頭往下望去,看衣服和姿態,樓下站的正是程爸和程盼的爸爸,沒有了窗戶的阻隔,兩人的談話聲就順著寒風送到了程嘉樹的耳朵裏。

“怎麽過年還不回家啊?學校不是要放假的嗎?”

這是程爸在問,也是程嘉樹的心裏話,怎麽還不回家呢?

明明答應了程嘉欣要當她伴娘的,按理來說應該早就回來了,並且兩人通電話的時候她也沒有提不回來的事,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嗎?

他忐忑的等著程盼爸爸的回答,都忘記了其實自己可以直接打電話給程盼的。

程嘉樹聽見程盼爸爸先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用極緩慢的語調接著說:“早就放假了,一直在她大姑家住,前些天人有些不舒服,上鎮醫院查了一下,沒查出來有什麽毛病,她大姑不放心,叫她上縣醫院再去查一下,不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那醫生說好像是心上的問題。”

心上的問題!

那不就是心臟病。

這個消息像是晴天霹靂一樣,砰的一聲就將他給炸懵了,那一瞬間,好像耳邊什麽都聽不到了,只是環繞著嗡嗡地耳鳴聲。

明明前段時間見她,人還是很健康的,活蹦亂跳的,怎麽看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而且怎麽突然就生病了,還是這麽嚴重的病呢。

程嘉樹已經不敢再聽下去了,他一個轉身跑回床邊找自己的手機,慌忙間拖鞋跑掉了他也顧不上再穿起來。

他哆哆嗦嗦的拿起手機,想要解鎖屏幕,但是怎麽點都點不正確,一直提示密碼錯誤,他閉著眼深吸了口氣,想要讓自己的心跳慢下去一點。

心跳稍稍慢了一點,他重新點開屏幕,睜大了眼睛,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對著按了上去,終於解開了屏幕。

屏幕鎖解開了,他迫不及待的點進百度,在搜索欄那打出三個字“心臟病”。

早上的網速很好,一眨眼的功夫,滿屏的結果就彈了出來,最頂上的是心臟病的百度百科,程嘉樹抖著手指點了下去。

上面說白血病是一類常見循環系統疾病,程嘉樹不是醫學生,不是很理解這是什麽意思,於是他接著往後瀏覽,癥狀有心悸、心絞痛……後面還有一堆的並發癥:心力衰竭、多器官功能衰竭……雖然這些專業名詞他根本看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理解心臟病的危險性。

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一樣,泛著細細密密的疼。

他略過這些跳到了最關心的治療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根本看不下去,在整個頁面的最後一行有個預後情況,上面寫著‘及時治療可以降低並發癥或死亡的風險’’

當程嘉樹看到死亡兩個字的時候,一滴淚突然就從眼眶中掉了出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上面的字。

‘還好、還好還有辦法,不是像電視裏演的那樣無藥可醫。’程嘉樹不敢再看下去,只能用這幾個字安慰自己。

他關了手機,縮進被子裏捂住嘴,偷偷的抽泣著,腦海裏不住的回放兩人相處的一幀幀畫面,兩個人一起打暑假工的場景,一起出去玩的場景,在學校裏晃的場景,好像就是昨天發生的一樣,突然之間天地變色,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緊握著手機想給程盼打個電話問問她的情況,但是他又怕自己藏不住的哭腔會勾起她的傷心、絕望。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只好雙手合十不停的替程盼求菩薩、求佛祖保佑。

也不知道念了多久,門響了,是程媽敲門叫起床的。

程嘉樹抹了把臉上的淚,含糊的嗯了一聲,深怕被程媽聽出自己哭了。

下了床,程嘉樹感覺自己有些頭重腳輕,腳步打晃的走到了衛生間,擡頭一看,被鏡子中的人嚇了一跳。

鏡中的自己頭發淩亂,眼神恍惚,眼底有大大的黑眼圈和眼袋,眼裏還有紅血絲,整個人都透露著萎靡不振的氣息。

看著這樣的自己,他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程盼,她那麽怕疼的一個人,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在醫院裏,有沒有人陪著她,她心裏難不難受。

想到這,鼻子又一酸,眼淚在眼眶那懸而欲掉,程嘉樹吸了一下鼻子,想要將眼淚吸回去。

匆匆的拾掇了一下自己,程嘉樹就下了樓,程爸程媽已經在吃早飯了。

程嘉樹盛了碗粥,沈默地坐在桌子邊,一邊喝著粥,一邊想怎麽才能不著痕跡的從程爸程媽的嘴裏再套一點消息。

沒等他開口,程媽就問他:“嘉樹,你還記不記得隔壁程叔叔家的盼盼姐啊?”

程盼與程嘉樹雖說在一個地方上學,但兩個人都難得一起回家,程媽只以為他們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一樣親密了,才會有此一問。

程嘉樹楞了一下,點點頭,小聲地回答:“記得的。”

程媽擱下筷子,嘆了口氣接著說:“唉,聽她爸說,她好像得了什麽心臟病,很嚴重的樣子,有時候好端端的還會眼前發暈。”

程嘉樹本就沒什麽胃口,被程媽這樣一描述更是什麽都吃不下了,他幹脆也擱下了筷子,張了張嘴想要問一下那她現在的情況,可是又怕程媽會多想。

好在程媽並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轉過頭問程爸:“老程,你剛剛是怎麽和我說的,治這病是不是要做什麽心臟搭橋啊。”

話題越聊越沈重,程爸也停下了筷子,點點頭:“不知道,不過看她爸的樣子是不會出這錢的。”講完,和程媽一起陷入了沈默。

duang的一聲,程嘉樹的飯碗從手上掉了下去,砸醒了沈默中的程爸程媽。

程媽連忙站起來想要收拾,被程嘉樹擋了回去。

程嘉樹拿了拖把和畚箕蹲在桌子底下收拾,耳朵卻一直註意著程爸程媽的談話。

他聽見程媽激動的說:“他不拿錢出來,就看著盼盼死啊。”

也聽見程爸沈厚的聲音:“鄰居幾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盼盼爸爸的德行,什麽都聽他家老太太的,他家老太太叫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老太太又是個重男輕女的,哪裏肯拿出錢來給盼盼治病。”

程嘉樹知道程爸說的是實話,程盼爸爸是村裏出了名的孝子,什麽都聽程盼奶奶的,掙的錢也全部交到程盼奶奶手裏,偏偏程盼奶奶又是個重男輕女的,當初程盼媽媽一直沒有生男孩,程盼奶奶就天天吵架,說程盼媽媽是不下蛋的老母雞,直到後面程俊出生才好了些,不再天天吵架,整天抱著程俊心肝心肝的滿村走,叫她拿出錢給程盼治病確實是天方夜譚。

“那她媽呢,手裏就沒有點私房錢?”程媽還是不能接受一個好好的女孩子說沒就要沒的消息。

程爸又嘆了口氣,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嘆氣:“她媽一點主意都沒有的,哪來的私房錢,之前盼盼上高中的時候,少了點報名費,想要問她媽要一點,她媽都拿不出來,現在幾十萬的手術費上哪找。”

“唉,也就是她那幾個姑姑那裏能幫著出點醫藥費,也真是的,養到這麽大的女兒,生病了連治都不幫著治,就看著人沒,這還是人麽?”

說完又覺得這是別人家的事,自己不好多說,只好對還在擦地的程嘉樹說:“嘉樹啊,待會兒,你和你媽去買點東西拿點錢看望一下你盼盼姐,行吧?”

她父母做的過分,可以什麽都不做,但是他們這些看著程盼長大的人卻看不下去,多的錢拿不出來,幾百幾千還是能給的。

程嘉樹面無表情:“行。”

***

在來的路上,程嘉樹一直在心底打腹稿,該和她說什麽,鼓勵她麽?還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和她說一些開心的事?

但是這些想好的話,在見到程盼的時候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了。

他們到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程盼,於是程媽問程盼大姑:“盼盼呢?”

說是程盼父母把她養大的,倒不如說是程盼幾個姑姑把她養大的,程盼小時候不受家裏待見 ,幾個姑姑看著也可憐,於是在周末,寒暑假的時候,就輪番接程盼去自己家,感情不是一般的姑侄可以比的。

程盼大姑一聽程媽的問話,眼淚就落了下來,抽噎著說:“睡著了,從醫院回來人就一直不好受,我說就在醫院住著,可是她奶奶硬是不肯,在醫院大吵大鬧的,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回來了。”

程嘉樹聽到程盼大姑的話,手中的拳頭都捏緊了,腮幫子也繃得緊緊的,要不是還有最後一絲理智在拉著他,他的拳頭都要揮起來了。

程媽本來還打算上樓看一下程盼的,一聽程盼大姑這樣說,也不好說了,只好將自己準備好的東西和錢遞給程盼大姑。

程盼大姑一開始還推脫不要,最後還是程嘉樹說:“大姑,你就收下吧,盼盼看病也要錢。”程盼大姑才勉為其難的收下了。

又想到連程媽都送了錢來,程盼父母還是沒有動靜,眼淚就嘩嘩的流,連說話都說不清了。

趁著程媽安慰程盼大姑的時間,程嘉樹偷偷溜上了樓。

他並不知道程盼住的是哪間房,但是冥冥中好像有什麽在牽著他一樣。

程嘉樹在房門前停住了腳步,門沒有關緊,留著好大一個縫隙,這是程盼大姑生怕程盼出什麽事了,門關得太緊會聽不到才特意留的。

門上還貼著一個手剪得福字,程嘉樹認得這是程盼的手筆,一年了,已經有些褪色了。

他虛扶著門把手,輕輕的推開了門,門對著的床上是一床粉紅色的冬被,顏色很鮮艷,越發襯得程盼的臉色難看,半月未見,瘦了,以往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已經有些凹陷了,看著羸弱的很,兩對眉毛緊緊的蹙著,像是一個川字,連睡覺都皺著眉毛,可見是有多難受。

程嘉樹又想哭了,他以往見到的程盼都是鮮活的,活蹦亂跳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好像一碰就會消失了的模樣。

他走上前,想要將程盼緊皺的眉頭撫平,但一低頭,眼淚就不受控制的砸了下去,正好落在了床上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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