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前一天晚上還是跟著那些沒大沒小的神學院實習生鬧得太晚了。想當年，如果首席親征，他和葳榮他們，應該也是這樣吧。

人老了，就會止不住地回憶以前的事情。

他用盆裏的水洗了把臉，扶著昏昏沈沈的頭顱，走出了帳門。部隊已經在開拔，許多士兵正忙亂著撲滅營火，卷起帳篷，準備離開。一個沒見過的小兵為他牽來了馬，他爬了上去，那士兵就牽著他的馬，走進了隊伍當中。

隨著馬匹的顛簸，他還是有些昏沈，問那士兵道，士兵，你從哪裏過來的？原來給我牽馬的警衛呢？

那士兵回頭，道，表叔，我還是來了。夏兄弟昨晚喝醉了，今早起不來，我就頂了他的班。

赤疊翼又回過頭去繼續走，黍離已經徹底清醒起來。他回頭望去，翼養父母所在的村莊，已經在長長行伍的末端，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已經不能再讓他一個人回去了。

你怎麽……不聽話呢？

表叔放心，我沒跟任何人說我的身分。我告訴他們的名字是黃啟，養父母給的名字。表叔也不用照顧我，我一定活著回天樞。

那孩子一臉活潑輕松的笑容，仿佛剛剛逃學的孩子。

黍離無奈，瞪了他一眼，道，你就做我的警衛，不許離開我身邊半步。

到達邊境，根據斥侯的匯報，暗之方已經得到情報，守軍做好了準備，但各地的軍隊並未來得及集結到邊境，因此，在他們十萬人的面前，僅僅是二萬的守軍罷了。戰場在青龍之森北面，貫索河東的草原上，正適合騎兵的攻擊。

暗之方的重步兵排列在隊伍的正面，從他們之中伸出的是數排長矛，搭在前排步兵的肩上。兩翼是弓箭的步兵，後面是重步兵。

看樣子他們不打算主動攻擊啊。

旁邊稍前的地方，神職的特殊部隊正在組裝投石器等器械。這麽多年了，他們在用的，還是許多年前，黍離他們研發出的那批型號。雖然這樣，暗之方可是連這些東西都沒有。畢竟，這些東西，和那些熱兵器類似，普通人就可以使用，卻可以殺害用無數金錢精力培養出的祭司，暗之方嚴格禁止這種東西的使用，而光之方，則是嚴格管制。

對方的火箭射向投石器，被布在投石器周圍的結界擋了下去。對方祭司的死亡咒語，也被本方的祭司所擊敗，產生的反噬足以傷害對方五分之一以上的祭司。

部隊整裝待發，隨著一聲令下，投石器投出巨大的石塊，砸向對方重步兵的陣列，石塊之下，立刻是一片血肉模糊。神職使用長弓重箭的弓箭手向天空射出如同蜂群的箭簇，隨著若隱若現的轟鳴，重步兵的盔甲和盾牌並不能擋住這種應用了從林陽引進的精鋼的箭頭，重步兵紛紛倒下，一批預備隊正在補上。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令下，持長槍的重騎兵向對面沖去，直接插入了對方的陣列之中。沒有準備好的重步兵不僅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甚至還打亂了其它兵種的陣腳。一陣砍殺過後，縱使暗之方士兵天生比光之方士兵要驍勇許多，但步兵依然敵不過騎兵，在這樣的位置，暗之方的騎兵又無法發揮。此時，光之方占優的步兵已經趕上，將暗之方的步兵分割包圍，逐一殲滅。

戰爭從上午開始，到傍晚時已經結束，暗之方軍隊除將領一人活捉外全殲，光之方軍隊次日將會向暗之方腹地進發。然而，根據斥候，暗之方集結的軍隊，據說是十五萬的大軍，很有可能次日就會到達。

雖然光之方境內也在動員中，新的軍隊大概五天之後就會來到這裏，根據族長們的命令，大概是又一個十萬人，不知道這裏的軍隊能不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呢。

斥候說，暗之方來的，可是純騎兵。

次日淩晨，天還沒亮，高喊著的信使奔進帳來，和衣而臥的黍離立刻坐起來接見了他。這人是從南邊的角城來的，說是暗之方的大軍在子時經過的時候，順便把角城屠了，沒有攻占，屠完就離開了。他是扮成逃難的農民才沒被抓住，馬也是跟人借的。

角城不過是個人口一萬出頭的小城鎮。但是，從首都畢昴征發，算上信使來回，那軍隊只用了兩天就從暗之方西南腹地的畢昴趕到角城，大概明天就會到達此地，恐怕不僅是純騎兵，甚至可能沒帶糧草輜重，屠了角城恐怕不只是示威，還有解決糧草的需要。

黍離即刻決定，立刻退回貫索河西，燒掉浮橋，轉攻為守。

次日清晨，哨兵就看到河對岸出現了暗之方的人馬，如果沒看錯，到達的已經有十萬，而後面還在不斷增加。好在這裏的貫索還算深，他們一時半會應該不至於渡過來，只是入了夜，不時有小股的兵馬渡河騷擾，然後又飛快撤退。

四個月之後，雙方都在不斷增兵，戰爭卻逐漸進入了相持的階段。越過貫索，到達相對更深入暗之方的娑羅，光之方沒再能推進一步，暗之方也少有建樹，只是單獨的戰役，一場比一場慘烈。

當白涅隨龍鳥前往湛廬，五十裏外的娑羅城下，黍離的帳中，坐著穿越邊境來到前線的林葳榮。

什麽事情都還好，最近又從莫先生那裏更新了一批武器，舊的就交給他處理了——雖然不是最新的，在那些不識貨的奸商那裏都還是賣得出去的。

聽葳榮說奸商，黍離笑道，難道你不是奸商麽？

蔚榮眼睛一瞪，道，我才不是，我已經把榮記交給我兒子了！我現在是雇傭兵，雇傭兵！

黍離無奈地笑笑，蔚榮又道，我可不是沒事跑來說一切正常的，要知道，我們那裏的孩兒們，現在可都按捺不住了，要不要調一批來用？放心吧，我會讓他們不被發現的。我看祭司會和貴族的兵力也就這樣了。

黍離搖搖頭，笑說，我現在還支持得住，不用了吧。要不然被族長發現了，又不知道會怎麽樣。

那這樣好了，我這次帶來個狙擊手，叫做俞樾，放你這裏，就當保護你吧。誰知道會不會有用槍的人刺殺你呢。

他們用槍太顯眼了吧……

沒問題的，平時他們冷兵器也使得相當不錯，就一個人，放進你的衛隊也不會顯眼吧。我看你衛隊人又少，我們的孩子可是一個頂仨！

黍離心裏想到已經塞進去一個赤疊翼，雖然沒有惹麻煩，但整天亂跑，雖然有所斬獲也沒受什麽傷，但已經讓他傷不少腦筋。

你放心好了！這孩子可聽話了，絕對不讓你操心！

黍離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頭讓他把那孩子帶進來。

說是孩子，也有三十來歲了，留著寸頭，下巴剃得青青的，看起來容貌上比黍離還顯得老些，沈默著提著一個碩大的箱子走了進來，行了個禮。

那箱子裏，應該是他的槍。

次日的戰鬥，黍離和他的衛隊站在投石器邊上，包括赤疊翼和俞樾。

按照首虜率，赤疊翼已經達到了士官的位置，很快就可以升任尉官，對於俞樾這總是提著大箱子、悶不吭聲，還沒有斬獲的大叔，自然是多有驕矜之色。

此時，赤疊翼又跟著輕騎兵到前方去了。

俞樾在黍離身邊，道，首席大人，我想到投石器上頭去，行麽？

黍離擡頭望望，看那投石器上應該視野很好，同意了。他身邊又不缺這個衛士，狙擊手喜歡良好的視野，就讓他去好了。

俞樾爬到高大的投石器頂端，那是維修人員呆的一個小平臺，在這時視野極好,甚至可以看到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他組裝好自己的狙擊步槍，通過瞄準鏡瞄著暗之方一個祭司服裝的人的頭部，扣下扳機。

一槍爆頭。對面的隊伍當中，立刻就起了不小的騷亂。光之方的重騎兵直沖過去，陣列立即混亂。

俞樾看著高興，瞄準了一個祭司長服裝的，又是一槍。祭司長周圍有保護的結界，但子彈穿透之後，還是鉆進了他的頭部。暗之方的隊伍已經混亂了。赤疊翼正在裏面殺得性起。

當俞樾正要瞄準下一個目標，投石器突然移動，他站立不穩，抱著自己的槍摔了下來。他剛剛發動起禦風術，就已經落在地上，雙腿震得生疼。

這時，一個來自暗之方的火球砸在投石器的結界上爆炸，雖然沒對投石器產生致命的損害，但將那頂端的平臺完全炸掉。

如果不是投石器移動，他俞樾就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他站起來，懷裏的槍沒什麽問題，松了口氣。要是槍壞了，杭韶那家夥來要賠，他不吃不喝都賠不起。明明那麽有錢，還吝嗇得跟什麽似的。

他四處尋找可能落下來的箱子，只找到一些疑似的碎木片，但是還好，找到了擦槍的布和槍油。別說槍，光那些油，賣了他也還不起。

前面，暗之方在混亂中撤退，戰場上已經只剩下輕騎兵前去追擊，以及一些士兵和民夫在打掃戰場了。

管投石器的神職祭司過來，看他驚魂甫定，笑道，要不是首席大人讓我把投石器後移，你小子就在天堂上瞄準吧。還不快去謝謝大人！

裝槍的箱子在平臺上，估計已經被炸碎了。他只得把槍背在背上，四處尋找黍離的白馬。

在不遠的地方，是黍離騎著馬的背影。他的衛隊在他周圍散散地跟著，他正跟赤疊翼說些什麽，赤疊翼聽完，就策馬離開了。

俞樾背著槍跑過去。黍離仿佛知道，在他跑到半路的時候，就已經停下馬，轉過來，讓馬慢慢踱過去。

俞樾跑到黍離跟前，仰著頭，還喘著氣，道，謝首席大人救命之恩！

黍離笑道，我還以為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呢，這些小事，何足掛齒。

他四處看看，貌似衛兵的距離不足以聽到他們談話。

黍離又道，你們那裏能真的到戰場上的不多吧。多見識一些事請吧。你比那十幾歲的毛頭小子懂事得多，沒事的時候四處轉轉也行，只是你這槍是否太顯眼了？

俞樾道，是啊，剛才那箱子在平臺上，似乎是炸碎了。

黍離笑道，那這樣吧，你回去找後勤要個大的劍套，看夠不夠裝的，平時就不要拆了。另外，你要是有佩劍的話，就帶著吧，別動不動就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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