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由天樞啟程，途經紫氏封地首府帝城，東部的角宿，青邱，最後到達東北部邊境，沿途與各地募集的兵將匯合，隊伍更加壯大。

角宿附近的休整，與別處，並沒有什麽區別。

晚飯後，像其他時候一樣，黍離穿著牧師的武服在營地之間走動，散步之外，也能看看普通士兵狀況如何。

至少目前，圍在營火旁邊的士兵唱得還是歡快的歌，士氣應當還不低。

表叔，是你麽？

天樞口音，帶些赤氏特有的腔調。

黍離有些驚訝。在這樣的地方，怎能聽到赤氏的口音呢。

他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終於，就在身邊，一個個子不高卻結實、皮膚黝黑的鄉下少年，正挎著裝著許多紅薯的籃子，在叫著他。

少年的眉眼有些熟悉。他卻想不起來。

表叔！真沒想到能見到您……

那少年竟流出眼淚。

……疊翼公子？

這孩子……還活著？帝神保佑……

黍離四下看看。軍官都與自己的部屬在一起。士兵都圍坐在篝火邊唱歌，老鄉們也都只是在士兵中穿梭，似乎沒有人註意到這裏。

半年來，變化這麽大麽？

表叔，帶我走吧……

黍離要他噤聲，帶他到樹林的陰影中去。

那孩子還拎著那籃子紅薯，臉上有不忿的神情。

表叔，讓我跟你到前線去，我要……

除了你，赤氏還有活下來的麽？

月色下，能看得到那孩子閃爍的眼睛。他年齡比涅略大一點，比烝要小，就是在學院裏，也還應該在安心念書。

那孩子咬著嘴唇，眼睛望向別處，似乎在強忍眼淚，而後看著黍離的眼睛說，沒有了。我回去看過，每個人的屍首都在。

黍離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弱了下去。他還僥幸以為，赤氏總還能有人留下，比如世子，或者族長。只要他們留下了，赤氏就可以宣布未滅。

轉念一想，當年白氏，留下的也只是不起眼的涅而已啊，憑什麽希望赤氏的族長或者世子能活下來呢。

那孩子似乎看出了什麽，苦笑道，表叔知道活下來的只有我，失望了麽。果然還是應該哥哥或者爸爸活下來……

疊翼，不是你想的那樣。有別人知道你還活著嗎？

沒有吧。我是在滅門之後十天……也可能是十五天，在大路上遇到了現在的養父母。他們以為我是乞丐……就把餓暈了的我帶回去，還想要我繼承他們的家業呢。

他冷笑，又道，還真對不起他們，現在就要走了……我本來也打算，只要有軍隊來，就跟著走……

不行，你要留下。別告訴任何人你是赤氏的公……

那孩子僵住了，又不忿地擡起頭來，幾乎要喊出來，道，為什麽？表叔也想要我一輩子留在這裏，本來應該繼承皇族產業的我，要繼承他們的幾畝薄田，在這裏對外面不聞不問，慢慢忘掉家族榮耀，就這樣蒙昧地過一輩子麽？……我知道他們對我有恩，可以的話，我也會給他們養老送終……但我不能留在這裏……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麽？

翼！你聽我說，現在赤氏只有你了，你不能上戰場拼命！你想赤氏真的絕後嗎？

我留在這裏和赤氏絕後有什麽區別？我不在乎絕不絕後！我只是……我不能就這樣放過那些毀了我家的人！

我會來接你回天樞！但是你……可能沒辦法再得回赤氏的名號了！我會給你機會，但是你別上戰場，等我回來，行嗎？我不知道多久，但是我會接你回去的！

那孩子失望地看著他，籃子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紅薯，動作越來越慢，最後索性蹲在地上哭起來。

黍離上前去，也單腿蹲下去，把地上的紅薯撿到他籃子裏，道，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埋沒在這裏的。

我不能等了！我怕……時間久了我會怕得沒辦法去找他們，我怕我會不敢離開這裏……你帶我走吧，就當我是一個參軍的鄉下孩子，這都不行麽？

不行！你是赤氏的最後一人，我不能讓你上戰場！你一個公子哥兒，懂得什麽？

那孩子楞住了，臉上還掛著眼淚。

黍離望著他，有些心軟。但是不能。白氏的最後一人，他的繼女，已經相當於被送上了戰場，他不能允許自己手上再做出這種事。

黍離從懷裏掏出自己的錢袋，直接塞給他，說，你拿著吧，在這邊過不慣的話……

我不要！我只要你帶我走！

黍離從地上拖起他，把錢袋硬塞到他懷裏，拽著他回到了營地。

果然，他的養父母正四處找他。鄉下人並不認得天樞的大人物，只當黍離是個牧師，黍離笑說這孩子鬧著參軍，但軍裏不缺人，他又實在太小，叫那對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好生看好自家的孩子，就借故到別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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