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末篇之八

關燈
就職典禮,最後一個就職的,就是首席大祭司。典禮過後,就是創世節最隆重的祈禱,祈禱結束,就是祭祀活動的結束,接下來,是長達十天的慶典,遍及光之方的狂歡。

新就任的三位次席大祭司已經登上神壇。長長的臺階上,穹頂彩窗的玄術陣正漸漸沿著臺階升上最高處,在正午將會與祭壇上的水面重合。

臺階下面,紫黍離從前任首席的手中接過象征首席權力的神杖——高過黍離,頂端是象征光明的寶石,其下是由水晶琢磨成的球狀容器,內含五族聖物和先哲遺物,再下是刻有《光明聖典》全部經文,多達四十九層的水晶球,還有皇族族長夫人每年輪流紡織用以更換的白色長絲帶,最後是修長而輕的融合五種元素的杖——,又在臺階之下接受四位族長象征授權的誦經,誦經結束,在玄術陣即將移至水面上時,踏上水面。

不被那上面的水認可的人,是會沈下去,永遠不會浮起來。被認可的人,可以在水中自由沈浮,以及讓別人在水中自由沈浮。據說,那水深不見底,通往五方聖地。

那個時候,桓邑還說過,就那樣被軟禁,至少自我是自由的,好過成為祭司,被他打壓——但現在已經到達這個位子,要追求的不是個人的自由,而是避免皇權的降臨吧。

這是當年沃若浸泡過的地方啊。終於,失去了沃若,卻走到了這裏。這一條路上,多少不願失去的人,已經離開了呢。

正是因為失去沃若,才能走到這裏啊。

他手持神杖,擡頭望向正照下來的陽光,另一只手伸開,被彩窗變成五彩的陽光灑在上面,早春,無所謂溫暖。身邊的三人,是紫附離信任的三人,不是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沃若,即使我不會忘記你,但是我讓你離開,是我對不起你。

他結了手印,神杖的飄帶飄起,開始誦經。

由他開始,到水邊的三位次席,再到臺階兩邊擁有教職的皇族成員,再到臺階之下的皇族,誦經的聲音由神殿之內,蔓延到外面的廣場,進而飄蕩在光之方的上空。

光之方的經文,從不要求人壓抑自己的想念而到達心無雜念的境界,而是允許人的思想自由流瀉,以其無向、自然,來從另一個角度達到無念,而不是不自然的無念。

但是,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麽,黍離的想念只是固定在一個人身上,未曾飄逝。沒有什麽經書說過這個會怎麽樣呢。

長長的經文如同舒緩肅穆卻帶著淡淡喜樂的歌聲,由不同的音調誦讀,似乎比任何樂器的樂曲都更加美妙,因為它頌揚的是光明,生長,和療養。純凈無罪的重生。

當最後的一個音節緩緩落下,誦經的聲音完全消失,黍離將神杖插入神壇上特制的基座上,行禮,走出水面,微笑著看著眾人離開神殿。

按照規矩,首席大祭司,是最後離開神殿的,之後,才由皇族中的祭司將神殿大門關閉。

人們談笑著出去,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慶典。慶祝重生,祈禱豐收的慶典。

三位次席也行禮離去,等他們走下臺階,他才向下面走去。

成為首席了,能做的事情,會變多吧。

連三位次席的身影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只有湛藍的天空,慢慢從視野中升起的新綠的地平線。

在外面湛藍天空的背景下,依稀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半透明的,坐在地上,低著頭,似乎有低低的啜泣。

那是什麽精靈呢,竟然能夠出現在神殿。

他向那裏走去。那個身影竟慢慢變得清晰。

那是老式的心宿制服,二十多年前的式樣,沃若那時候常穿。

那個身影的發型,是那時候沃若的短發,還帶著縹緲的光暈。

他以為並且害怕自己已經忘記了,但這時才有點欣喜地發現,她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心裏,然後又陷入深深的悲傷,那就是,他才發現,她已經離開了那麽久。

他不知道自己的淚水已經淅瀝而落,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沃若,我帶你出去。

他的思念,竟又把她帶回來了嗎。

這也許並不是那個離開了的她,但卻是他愛了這麽多年的那個人。

她還不知道之後自己的痛苦吧。她大概還能看到別人的心吧。她還不會像後來那樣,總是在自責吧。自己對她說過的話,還是新鮮的吧。

那些話,他可是從來都沒忘記。

他伸出手來,想要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就像是以前,她走平地都會摔跤,他伸出手那樣。

她還是那樣遲疑地伸出手,可那縹緲的小手,只是徑直,從他手中穿了過去。

還是那個熟悉的帶著淚的笑,讓人心疼,她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也許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吧,但是那樣相處,那樣相通的心把彼此連在一起,他們早就是一個世界的人了,而那個世界,只有他們而已。

她幾乎要大哭了,他流著淚跪下,有些猶疑,卻毫不退縮。

就算只是一捧空氣,他也要留住。

先是寬松的制服,瘦弱的背,然後是柔軟的短發,纖細卻溫暖的整個身體。

那個小小的身體重新回到他懷裏。他顫抖著哭出來,說不清是喜悅還是辛酸。

她也哭著,道,我是你什麽人啊,怎麽這樣抱我。

他笑了,道,你是從哪一年來的呢。你還不知道吧,你會成為我的妻子,可是……

他停住,而她正好道,後面的事,是悲傷的吧,我不要知道。

他笑著輕輕放開她,見她也終於不再哭泣,擦幹她的淚水,又擦凈自己的眼淚,道,讓我帶你出去吧,讓你看看外面。

她赤著腳,他買了春天新做的木屐,木頭還濕潤,帶著淡淡的香氣。

街上都是人。有大隊的青年男子,穿著青色的節日盛裝,扛著主管春的神祇——木神,青帝,還有青龍的神龕,跟著游行隊伍穿過人潮。喧鬧的音樂之中,眾人都跟著載歌載舞。

就算是混在人群中的首席大祭司,也比不上節日的游行吸引人啊。何況本來人群中祭司也不少,不仔細看,誰又認得出他呢。

她見這些見得還少,很是好奇,卻被前面的人們擋住視線,只得踮著腳,卻依然難以看到,他像抱起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一樣,把她抱在臂彎上,她驚叫了一聲,摟住他的脖子,俏臉緋紅,也就那樣扶著他,笑著看游行。

他正打算隨著人群跟著去看下面的游行,她卻說,人太多了,帶我去別的地方吧。

他退出人群,把她從臂彎上放下,牽著她的手,笑問,怎麽……會出現在神殿呢。

她那笑容,多少年都不變的:不知道啊,睡了一覺,就這樣了——還以為已經死了呢,還好你還在。帶我去哪兒?

他想了想,道,回家吧。

你家?

咱們家。

街道上面,遠處游行的歌聲,音樂聲,歡呼聲,隱隱約約傳來。但這住宅區的街道上,安靜得只有鳥鳴。孩子們都去看游行了吧,就是店鋪,也關門慶祝了。

走不多遠,她已氣喘籲籲了。不等她同意,他就背起她來。

還是很輕。和記憶中,沒有什麽差別。

她瘦削的雙臂環著他的頸子,笑道,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了,就羞死了——不過這裏都沒有認識的人……

她索性抱緊了他,笑道,反正無所謂了,既然會嫁給你的話——黍離,我真的……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大概……不會再喜歡誰多過你了,這輩子大概都是你了……我現在就這麽覺得,真的……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說完,她害羞地把臉埋到自己臂彎裏,又笑了。

黍離楞了一下,也笑,眼淚卻再次抑制不住地流下。

難怪一直覺得少點什麽。

沃若可是從來沒有明確這麽說過。他也從來沒有。那個時候是沒有膽量,後來,卻失去了那樣的機會。

沃若。我一直都……從一開始就,喜歡你。到現在也一直喜歡你。以後也會這樣下去,不論是老,是死……有下輩子的話,都會喜歡你,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分開了,也不會忘記你,丟下你……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別離開我……

她從他背後掙脫下來,站在他面前,擡起手來擦他的眼淚,笑道,真是的,怎麽哭了呢……你看到我了要高興才對啊,你說要帶我回家的……

能聽到你說,真的……

她很可愛地笑著,哭什麽嘛,大男人的……被人知道首席哭,多好笑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她的臉頰。她又臉紅,轉過頭去他們在走的方向,道,是不是還住那裏啊,我認得路!

說著,就拉著他在前面走。沒有幾戶人家,就要到了。

沒走幾步,她就差點絆倒,好在他拉住了。他早就習慣,甚至還沒有忘記。

到了門前。門是虛掩的,開了一條縫。她趴在門縫上往裏看,又轉頭問他,裏面那男孩子是誰啊?還有那個女孩子?

那是你親生的兒子啊,叫做紫澤烝。那個女孩子,是……按輩分算,是你的侄女,現在,是我的養女。

哦,我的兒子?好神奇,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兒子……不過真好啊,我兒子這麽帥,沒像我似的矮個子……

進來吧。

他正要推門,被她拉住了,道,別,你怎麽告訴他們啊?說我是他媽?他會嚇到的。

來吧。

她拉住他,說,真的……我不進去了,你聽我說……

他停下來,轉過身來,她一手被他拉著,一手拉著他,小小的,在陽光下面,頭發上閃著光,笑著,道,真的,聽到你說喜歡我……就很高興……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哭,可是……你要笑著啊,我喜歡看你笑,笑起來多好看啊。而且,我也……不會離開你,所以,至少,別總因為我哭……我會難過……

她看起來似乎周身都在發亮。

他答應她,好。

他還拉著她,終於推開了門,喊道,烝,涅,這是……

他轉過頭去,身後,手中,已經沒有人了。

正午時分的街道上,春天溫暖的氣息。

他呆呆地站在門口,左右張望,奢望能看到她的背影。

拿著淘米的盆子的烝已經站在門口,隨著他的目光張望,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這是什麽?

烝到他身後去,拾起地上小而精致的木屐。

女人的木屐?這麽小?涅穿不上的啊!

他笑笑,沒再說什麽,從烝的手裏接下木屐,走進家門。

不知要發生什麽事情了呢。這是怎樣的預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