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末篇之七

關燈
天樞,一八五五年,初秋。

牧師說是從太微來的信,黍離笑著接過。

紫黍離拿到信,翻到背面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別人翻檢之後覆原的痕跡。

他搖搖頭,拆開信來。

一筆敬上,黍離兄見字如面。

不知你在天樞如何?弟在家裏一切都好,又添了個兒子,家裏新房已經建成,孩子們都夠住,還有些空房,客人的話,來十個八個也還好。買賣也還順利,具體賬目,見面再談。你上次說的給莫先生的特產,尉和韶帶著夥計四處尋訪,很難找到,所幸一件件漸漸到手,大概不久就齊了,到時候再去拜訪他老人家。只是那些活物很難養,我和斯逸累得不行。

……

過年的時候帶著兩個孩子來我這邊玩吧,畢竟做明次席也還有些閑暇,不至於一定要在祭司會,你也多年沒有休假,這次攢起來用,也沒有問題吧。

……

署名是林葳榮。

看來,上次去世的幾位將領之子,從神學院輟學後下落不明的幾人,又找到了一個。營地已經建成了,德記的套現也已經差不多了。至於至關重要的孩子們,也已經差不多到齊了,只是苦了葳榮和斯逸,那些孩子雖然多是軍人之後,訓練起來容易些,但畢竟是孩子,而且有的流落多年。

做孩子王一定很辛苦吧。也愧得林葳榮,穿越光之方,把信送到榮記總部,再從那邊送到天樞。

到過年的時候,應該能暫時回去一下吧。

黍離覺得他們老婆孩子要是知道肯定恨死他了。

到今年,林葳榮家長子也該十二歲了,次子也有八歲了吧。

他要想傳家,再過個七八年,也差不多了。

帶著兩個孩子去看他,也不錯吧。

不久之後,和她名義上的哥哥一樣,白涅,也被送進了神學院的附屬學寮。她的老師滿面笑容地從紫澤烝手裏接過了那個沒有什麽笑容的小女孩,而她只是回過頭去看看她哥哥,就走了進去。

傍晚,紫黍離意外地接到了老師通過來祭司會找父親的白涅的同班同學轉達的通知,要他去學寮把白涅帶回去。那小女孩年紀小小的就帶上了一臉的幸災樂禍。

那個孩子一向很乖啊,這一年——雖然不討人喜歡,但也不會惹什麽麻煩讓老師把她單獨留下來吧。

老師的房間,裏面有好幾個孩子。先看到的是烝,等在門外,一臉哭笑不得。黍離拍了拍他的腦袋,他笑道,爸爸,你還是自己去看吧,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黍離走進去,幾個女孩子跪坐在老師身邊,雙手按著似乎已經破掉的裙裾,哭過的樣子。墻角是白涅,跪坐著,低著頭,紅著臉,嘴巴撅著,一臉倔強,頭發整齊,身上幹凈,衣服完好。

黍離向老師行禮,老師一臉悲苦:明次席大人,真不知怎麽說才好,在下必須承認,令嫒的玄術修習已經比同齡人高出許多,對於自己的名譽和身份也有超出同齡人的珍惜,但是……令嫒處理問題的方式,是不是過激了點……您是否能夠,親自教養……

黍離轉頭,說,涅,你過來。

涅還是一臉倔強,從墻角站起來,走過來,不情願地跪坐在黍離身邊。

出什麽事了?

涅低著頭,道,今天下午,她們說你的妻子九年前就去世了,所以我不是你的孩子……還說我是……是泥……

說著,那孩子滿臉通紅,要哭的樣子,忍了忍,又把眼淚憋回去了。

她低著的頭上,柔順的頭發上,有夕陽照下的光環。

黍離問道,你做什麽了呢?

我一生氣,金氣就……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沒有聲音了。

是不是應該向人家道歉?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下去,不甘心的樣子。

要道歉吧,涅。

她們沒有向我道歉啊,她們冒犯我在先的。

她有點生氣,似乎還有點失望,小聲說。

那幾個女孩子感到她有些生氣,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黍離望向老師,目光中有些詢問,老師點了點頭。

老師,我覺得,涅確實做的過分,不過這幾位同學,也過分了些吧。她們說的話,不僅冒犯了涅,對於作為家長的我,恐怕也有些冒犯,所以,涅才那樣做的吧。

他又轉向涅,道,你先向這些同學道歉吧,畢竟是你做得更加過頭,然後她們再向你道歉,好嗎?以後別這麽做了,答應我,好嗎。

涅擡起頭來看著他,似乎又忍了忍眼淚,轉過身去,面向著幾個女孩子,端正地坐直,按照禮節一拜下去,道,對不起,是我冒犯了,請原諒。

她伏在地上,直到那幾個女孩子反應過來,也伏下去行禮,紛紛道歉,才直起身來。

黍離又對那幾個孩子說,雖然這次錯大多在涅,但我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對她,也不要這樣對待別的孩子,好嗎?

幾個女孩子搶著答應,事情就算是解決了,涅也不會被退學回家。當然她在這個班級的人緣,也被她自己徹底毀掉了。

雖然一個月之後,她就被調到了更高的年級,但是,自那之後,她的壞名聲算是傳出去了,再沒有誰願意主動靠近她,除了高年級勒索學弟學妹的男生——最後也被她用黯淡的光刃打跑了。

一八五五年冬,赤曦稔退位,其子赤飛鴻繼位。論輩分,他應算是黍離的表兄,至於交情,不過是因為血緣和身份的一點半點罷了。反倒是他的次子,叫做赤疊翼的孩子,在父親慶祝繼位的宴會上,表叔、表叔地叫著黍離,很是喜歡他的樣子,黍離也樂得陪他玩。

一八五六年新年,紫黍離帶著兩個孩子,到西境去過年。除夕和新年,是在白氏的老宅,沃若的外婆身邊度過的。白氏的老宅已經非常冷清,主人已經不在,留下的不過是些寡婦,還有不得不留下的仆人。雖然產業還在經營,卻已經沒有人繼承,只等這些寡婦都故去了,就上交祭司會處理。老人家也已近九十歲,身體雖還硬朗,對兩個初次見面的曾外孫也喜歡得不得了,但似乎,覺得自己再等不到開春。

正月初五,老人家難得出門,和黍離、烝還有涅到老朋友榮記去拜訪。林葳榮一早就等在村口,看到黍離便沖上去,向老人家行禮後,一把將就要十一歲、已經有些男子漢的樣子的烝抱了起來。跟在他身後的妻子樸實地笑著,顯得有些不相稱,他的兩個兒子看起來卻很有些他少年時的風範。黍離四人在榮記逗留了五天,正月初十,又回到白氏老宅。與榮記的熱鬧相比,白氏老宅,似乎並沒有在過年。

上元次日,老人家再沒有起床,安詳地無疾而終。黍離按著長孫的禮節為老人辦了喪事,這才發現,就算是分家也是望族的白氏,全部的家人只有三個平民出身的寡婦,而其中兩個老人的兒媳,也已經年近花甲,見老人故去,也自行了斷,陪老人去了。剩下的那個女人,老人家的孫媳婦,只有二十八歲,在黍離的勸說下說了門親事,對方也是商人,雖然生意不大,家道也還殷實,只等為老人家服孝期滿,就嫁過去。

等到回京,幾乎就到創世節了。

白家興旺數千年,不料只這兩年,就雕零到只剩下白涅一個女孩子,後繼無人。

不料,剛剛回京,紫家派來了年輕的家臣,說是殷郢病逝,臨死前還想要見黍離,卻被告知黍離離京,本來似乎還有精神說些什麽,竟突然什麽話也說不出,就這樣去世了。殷郢的葬禮在創世節前一天,在神廟舉行,紫氏和赤氏的族長和夫人,首席和三位次席,生前同僚和下屬都參加了葬禮。人們說,作為家臣,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大概也是登峰造極了吧。

也有一些人說,唯一一個能夠並且願意勸諫紫附離的人也去世了,光之方,也許,不久就要徹底變成紫氏帝國了。

一八五六年,如同配合紫附離一般,赤氏和藍氏起了沖突,貴族和祭司會火職也很是不和。赤氏和藍氏,是在白家領地的處置問題上意見不合。因為光之方日益膨脹的人口,不足的耕地,藍氏——其實也可以說代表紫氏,只是不知為什麽紫氏始終沒有開口——希望打破將領地封存的先例,而是直接開放,允許平民自由分配開墾,領民則允許自由交易土地。而赤氏,則堅持白氏領地封存。由於有紫氏撐腰,藍氏難得地不再唯唯諾諾,幾乎可以說是義正詞嚴地和赤氏扯起了皮,而因為一些血氣方剛的青年不加考慮的舉動,雙方都有不少得力的成員和家臣——通常是反對帝制的——被流放。

貴族和祭司會火職,還是那個自視甚高的大祭司,自以為是地提了條提案,說要修改光之方幾千年貴族輪換戍邊的制度,說是戰力強的軍隊,就一直留在較為險要的邊境上,戰力弱的,就在一般的邊境上呆著好了。不知道紫附離和藍氏族長怎麽想的,竟然在明次席明確申明反對的情況下強行通過了。於是,許多貴族嘩變,又流放了一批人——當中,依然是反對帝制的多。

紫黍離不禁覺得,這樣下去,很快,反對帝制的人就少到紫附離可以稱帝了。

他只能想辦法減少紫附離能找的茬。

一八五七年,一八五八年,都這樣過去了。到了一八五九年,紫黍離明次席任期滿,按理說應該升任首席,卻被藍氏和紫氏借口太年輕,留任三年。

畢竟,次席是個不上不下的職位,首席能插手的事情就多了。黍離自己覺得,要不他主動投降,要不紫附離覺得把首席架空得差不多了,否則,他的祭司會生涯,該就到此為止了。

相安無事到了一八六三年春,紫附離終於松口,將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明次席之一紫黍離推上了首席之位,創世節就職。

大概是這幾年過來,他覺得黍離總算也聽話了些吧,畢竟是自己的弟弟,比別人還是值得信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