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五年，夏天。

大雨。太微。

杭韶——跟著他們的商隊四處跑之後終於又恢覆了健美的身材——把一臉憤怒似乎要撲上去咬人的皇尉從一戶人家拖出來，拖到街上的雨中，那戶人家的門砰然關上，皇尉甩開杭韶的手，還是一臉怒氣，站在雨中，杭韶在他頭上打起傘來。

你幹嗎把我拖走！哪有把自己家守寡的妹妹還有外甥趕出家門的！還說那個女人給他丟臉，他根本不算個男人！

算了，算了……你就算揍他一頓，對那女子也沒有任何好處啊，說不定還讓那無良猥瑣男說她妹妹果然早就在外面有了野男人……

有種你出來跟我單挑啊！

皇尉向裏面叫著，裏面沒有回應。杭韶在一旁堵住耳朵，忍不住笑了。

走啦，跑了一下午，你也餓了吧。

終於把皇尉拖走，兩個人共一把傘，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走著。

雨太大了，傘只能遮住兩人的頭發，肩膀以下，兩個人都濕透了。

杭韶笑道，啊，晚上回旅館，一定要好好泡個澡。我都快發抖了。

來，我們抱著取暖吧。

去死！……

兩個人正笑鬧著，遠處，一群人影讓他們安靜下來。

那是一群孩子，最大的，也不會超過二十歲，全都衣衫襤褸。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精瘦，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挺高，頭發有點長，雨水從上面一股一股地流下來。

哈，烈士子女？誰知道你是哪家的野種！反正你娘也死了，你也不知道了。把你那撫恤金給我們吧，反正你自己也用不了，你也沒臉用。

那個最大的孩子刻薄地用太微的方言說。雨聲很大，有點聽不清。中間那孩子一拳打中那個大孩子的鼻子，鼻血噴濺出來。

娘的，敢打我？！抽死小樣兒的！

邊上那些孩子，大的小的，一湧而上。那個孩子立刻被淹沒在中間，但還能從人群中看到他揮舞的拳頭。

哎，尉……

杭韶剛要說什麽，皇尉已經從他傘下沖了出去。他也撐著傘跟上，他還沒有跑過去，那些孩子已經被兩個人打散，從地上連滾帶爬地逃離了。

有沒有搞錯，快四十的人了，還是神學院畢業生，跟那些小混混打架……

杭韶咕噥著，過去給兩人撐傘。

皇尉半蹲在地上喘氣，臉上也有抓痕，還有泥土，向那孩子伸出一只手。那孩子還躺在地上，臉上臟兮兮的，有瘀青，還有血跡。

那孩子坐起來，擦了擦鼻血，人中上留下一道汙臟的血跡，毫不客氣地用他的臟手握上皇尉的手，站了起來。

杭韶從懷裏拿出幹凈的手帕，遲疑了一下，還是遞給了皇尉。皇尉瓷牙咧嘴地接過，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汙泥和血跡，然後遞給那孩子。那孩子還是毫不客氣，囫圇地擦了擦臉，杭韶決定了，自己不要那手帕了，雖然那是上好的蠶絲，他只用了兩次。

皇尉調整了一下呼吸，直起身來，問，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孩子一臉驕傲，我父親是俞天庸，上次戰爭的烈士。我叫俞樾，今年十九。

兩個大人對視一眼。這正是他們要找的孩子。

你還有家人嗎？

那孩子有些黯然，道，沒有了。我母親今年初去世了。我舅舅不算我家人。

那，你願意跟我們走嗎？以後沒人欺負你，飯能吃飽，跟你在一起的都是和你差不多的孩子，以後還可能像你爸爸一樣……

好啊，我早就想走了……可是我怎麽相信你們？

杭韶笑道，讓你失望了，我們沒什麽憑證讓你相信，你想相信，就跟我們走，不想，我們不會強拉你。

我跟你們走！

那孩子的臟手一把抓住了杭韶的袖子。杭韶看了看，咽了口唾沫。那孩子註意到了，放下手來，在自己那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上擦擦，不好意思地笑。杭韶的袖子上已經留下一個黑乎乎的爪印。

杭韶一臉強忍的怒火，眉毛顫抖著，片刻，擠出一個笑容，好啊，叔叔先請你吃飯，然後，咱們好好洗個澡，你說好不好？

皇尉在旁邊背後雞皮疙瘩掉了三層。杭韶是有潔癖的。上次他弄臟杭韶一條手帕，可是賠了三十條，才停止了杭韶那無窮無盡的作弄。而且，杭韶的怒火，可是老幼皆宜，居家旅行，隨時相伴。

那孩子什麽都沒感覺到，一臉幸福地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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