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小屋，清明照例沒有送出來。

走在蔓荊指的路上，黍離想到，如果他能成為紫晴川，那麽很多事情，也不會發生了。

當年殷郢和其他家臣一起，住在紫家的一個較大的院落裏，現在，被紫附離安置在庭院中一處單獨、安靜而又比較寬敞的宅子裏，和自己的家庭一起。

那個地方，似乎是桓邑被軟禁之前的居所。反正紫附離自己的孩子並不多，將一處公子居所交給心腹家臣去住，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走進院落，有兩個孩子正在院子裏面鬥陀螺，看到來人，大喊著爺爺跑進了房間。

因為是暮春，房門都大開著，不久，一個矍鑠的老人從裏面走出來，慈祥地笑著，不似以前木訥，穿著家常的長袍，見了黍離，迎了上來。

自從他從祭司會退休，黍離已經數年沒有見過。人一旦閑下來，老得很快的。

雖然老了，殷郢沒有駐顏，但身體硬朗，腰板挺直，實際年齡已經六十多歲，看起來也就是五十歲左右。不需要他吩咐，仆人就已經下去沏茶，殷郢把黍離迎進正房，孩子們依舊在外面玩耍。

兩人只是寒暄些瑣事，並沒有提到白家，甚至也沒有提到祭司會。殷郢似乎已經決心淡出那些世事，安心享受天倫之樂了。

終於沈默的時候，黍離雖然想要問，卻猶豫著沒有開口。畢竟人家已經決心退隱，不應該打攪他的清靜。

但殷郢卻自己提起，說，你是要問白家的事情麽。

黍離沒有回答。

他說，我老了，不像原來敏感，但白家出事之後，就在想，你什麽時候會過來。不管怎麽說，我也做過明次席，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你的前輩，又是看著你們長大的。

黍離望著外面的孩子。那兩個孩子，比烝要小幾歲，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我說的話你不要不愛聽。附離做事一直有些操之過急。雖然他事情做得夠幹凈，沒有人能說三道四，但知道的人總是有，難免不會心寒。你這幾年仁厚的名聲算是有了，怎麽做起事情來，越來越像他呢？怕自己就快死了，非要做完這些事情不可嗎？

黍離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去。他沒註意到，自己竟越來越像那個他不願意想起、不願意承認的人了。果然是兄弟嗎。

你想這麽做也可以，安下心來，先把祭司會的事情理順，然後再做到皇族頭上，不論皇族怎麽回應，先保證祭司會支持你，以祭司的身份做事，這樣也能慢慢讓附離接受，你直接和白氏族長商量，附離會以為你們和赤氏、藍氏一起對付他，他以為你胳膊肘朝外拐，不忍心收拾你，就收拾了白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動土動到他頭上是什麽後果！

沒有人威脅到他啊。

他能支持到現在，全靠著把一切威脅在萌芽的時候就消滅掉，不是那些假惺惺的仁厚。人心根本是靠不住的。

先生，我……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年齡也不小了，將來要做首席的，那些年輕人習氣，要改掉才好。

……我知道了。

你再不滿他，他是你哥哥。你別忘了。少和他吵架，但是該果斷的時候也要果斷。

見黍離有不甘的神色，他又道，我老了，也羅嗦了，說的話你都不愛聽了吧。

沒有，先生說得是。

殷郢笑道，寫了一臉的不情願，嘴上還不承認。

黍離神色緩和下來，也笑了。

外面，一個女人叫孩子們吃飯。兩個孩子很不情願。

黍離問道，那是尊夫人？

殷郢點頭道，正是拙荊。我這許多年，都在操心你們，也該回來操心我的女人和孩子了。

這就是那位……

外面的人傳說的二分之一皇族？我的妻子只有一個，她父親是貴族，母親是皇族，就是所謂的二分之一貴族和二分之一皇族了。

黍離笑笑。這謠言，當年可是讓沃若難過了一些時候。

我說你啊，就真的不續弦了麽？你還年輕，烝也需要人照顧。

我一個人應付得來。本來，也沒有什麽欲望了。

外面仆人進來，說是族長和夫人請他們一起用午餐。

黍離本來要推辭，殷郢硬拉住他，去換了一套衣服，和黍離一起過去。

飯桌上，紫附離坐在上首，右側是紫黍離，下面是殷郢，左側是蔓荊，下面是江蘺，吃的是單獨的齋菜，比上午見到略略施了一些脂粉，蓋不住憔悴，就是勉強笑起來，也讓人看著心疼。蔓荊看起來什麽都不知道，是最高興的一個，江蘺也被這嫂子帶得活潑了一些，跟著稍微有些說笑，殷郢作為家臣，只是安靜地聽著，不到蔓荊問道自己頭上不說話，黍離最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跟著談笑了些。

只是紫附離插嘴進來，就會冷場。於是他無奈只得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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