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末篇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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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沒有見,那小屋也不見破舊,只是顯得更清冷些罷了——在這暮春的時節。

他推門進去,外面的光讓墻上的圖像模糊了一些。那依稀是白氏族長的音容笑貌。

他看不到清明的身影。

他關好門,半摸索地走了進去。

突然,地上傳來了帶著哭腔的聲音,道,餵,你要踩死我啊。

黍離收腳,清明從地上爬起來,盤腿坐著,用袖子擦著臉。圖像停滯,燈光亮起來。

清明的眼睛紅紅的,眼皮有些腫。

黍離蹲下來對著他,問,怎麽哭了?

被你感動的啊!十幾年了,終於記得還有我這個人。你看你看,又不給我帶酒。

騙人……

雖然這個家夥比他紫黍離老幾十倍,他不得不承認,一跟這個人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變年輕了。

一個大家族就這麽沒了,當然會難過吧。

黍離默然。他想起了一個時氏的傳說,說是他們這些記憶者,本來也是一個如同皇族一樣龐大的家族,由於神的恩賜,他們幾乎可以活到永恒——只要他們不流淚。一旦他們流了一個人一輩子那麽多的淚水,他們就會像人一樣死去。因為他們的女人不吝惜淚水,她們很快死去了。而他們的男人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沒有和他們的女人留下後代,於是,時氏就後繼無人。再後來,大多數男人也因為感情過於豐富,也死去了,只剩下最堅強——或者說最冷血——的二十四人。神懼怕他們終於全部死去,以至於這個世界的歷史可以被任意篡改、遺忘,於是以二十四節命名他們,允許他們在快要死去的時候,在他們名字所屬節氣出生的孩子當中,尋找合適的人來繼承他們的名字和記憶,而新的時氏到流盡眼淚的時候,也必須要再次尋找繼承人。

不知道清明,還有多少次流淚的機會呢。

清明坐在地上,茫然地盯著墻上模糊不清的圖像,還是一臉黯然。

黍離只是坐在一邊,不知道說什麽好。每次來見他,總是遇到些不好的事情。高興的事情,從來都沒有和他分享過。

唉。你看你,結婚生子那些好事想不到我,一死了人,就來找我。

清明幾乎是蜷縮著坐著,也不看黍離,自顧自地說道。

果然是名字太喪氣了。掃墓時節啊,只能一輩子和死人為伍。

……對不起啊。我只是……不想到紫家。如果你不在這裏……

怎麽可能。我們時氏,現在唯一的職責不過是告訴那些新上任的族長長老司馬之流,告訴他們真正的歷史是什麽樣子,免得他們被那些假惺惺的仁義道德迷惑了去,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他站起來,走到墻邊。那上面模糊、停滯、放大了的白氏族長,坐著,側臉對著他們,眼睛望著不在畫面中的某個人,真誠又不失風度地笑著。他比站在墻邊的清明還高,清明模糊的影子遮住了他頸部以下的部分。清明擡起手來,輕輕撫摸著墻上他的圖像。

你知道嗎,他們會死,都怪我。

清明幽幽地說。

四氏歷元年,紫晴川創立祭司會,你們的歷史書,是怎麽說的?

黍離看著靜立在墻邊的他,開口道,當時的紫氏族長紫克羽大人,在貫索之戰光之方慘敗之後,考慮到以前紫氏獨裁為光之方帶來的災難,在其他三氏族長和公子紫晴川的建議下,將兵權徹底移交給貴族,並責成晴川公子學習暗之方創立祭司會來代替以往四氏家臣行政的局面,提高統治的效率。

這是神廟前廣場上方尖碑基石上刻下的碑文,每次進出祭司會,都可以看到的。

清明背對著他,扶著墻壁,冷笑道,我就說吧,都是謊話。紫克羽也是想稱帝的啊。貫索之戰以前他和白家、赤家還有藍家商量對策,那三個人不願意出兵,想割地了事,最後不情不願地同意了,暗之方已經在東岸布置好了。出兵之前,紫克羽本來要派他秘密招募的軍隊暗中滅了三氏,紫晴川勸他,說如果三氏沒了軍隊可能不聽調動甚至騷亂,他以為自己的兄弟怎樣都是為自己好,就聽從了。

不是說貫索之戰四氏都損傷慘重嗎?

清明又笑了,那是紫家還沒恢覆元氣,祭司會和三氏才敢瞎說,到後來,大家就都忘記了——事實上是,貫索之戰,紫家沖在最前面,三氏只是在後面吆喝叫好,紫克羽拼完了紫家一半的家底,拼死了他最優秀的名將家臣,拼掉了他全部的秘密軍隊,才終於守住了西岸,沒讓暗之方進入那個時候還沒有長起來的青龍之森,進入之後肥沃的青天平原直搗天樞。其他三氏,盤算著讓紫家在前面傷了元氣自己好占便宜,等到紫家守不住了再上,只是死了些小兵戰馬罷了。等他回去,三氏要他均分皇權,否則挑起內戰;紫晴川建議他建立獨立於皇族的行政機構,然後退位,否則就帶領紫家餘下的家臣離開,他筋疲力盡,只得答應,不久之後,剛到帝城,他就去世了。……那個人啊,就是責任心太重,那時候三氏和紫晴川就是吃定了他不會不守,才會這樣。

不是說他還活了十幾年嗎?

那是紫晴川說的,因為沒有人去見紫克羽,誰知道他死沒死?事實上他退位時世子才五歲,紫晴川跟外面的人說世子實際上已經元服了,為了保護他才謊報了年齡,然後自己心安理得地暗中攝政,好在世子真的十五歲的時候,就和不滿紫晴川的其他族長通過了高級祭司任期制的法令,於是那一年紫晴川退休,回到紫家,就被那孩子勒令自盡了。

所謂光明之起始的真相,原來一直裹挾在陰影之中。

黍離苦笑,我不會是紫晴川那樣的人啊。

清明轉身,道,前年夏天,紫附離突然跑來問我,紫克羽那時候是怎麽回事,我還在奇怪,他剛接任的時候,最討厭聽的就是紫克羽的事,怎麽突然問起來了。我告訴他了,他低頭想了想,說,我不會是紫克羽。沒想到他就做了這種決定。

就算這樣,他也不能……我們沒有人逼他,他沒有任何借口……

清明苦笑,我沒有為他辯解。我只是覺得——說是我們這些永生之人不得幹涉外面的事情,我們只要說出真相,就是幹涉。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的時候我還年輕,我覺得那和我無關,現在越來越老,那些負擔也越來越重。

這不怪你……

我想死,黍離。等到淚水流幹——我估計,沒有幾次了,就會……我想我會留給你,留給紫氏,然後,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不需要真實的歷史了,我也應該死了……不需要再找繼承人,已經不需要了……時氏應該要結束了……白家的立秋已經死了,沒有找繼承人,就在白家滅亡那個晚上,我覺得我也應該死了,等到你們都……就沒有什麽可放不下的了……

他看起來似乎要崩潰了,說著說著,靠著墻滑坐在地上,蜷縮起來,話語變成了喃喃聲,最後終於沈默,只是眼睛不知望著哪裏,看起來像要哭,卻沒有流淚。

黍離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一手放在他肩上,不知說什麽好。

他似乎平靜下來,還是蜷縮著,說,黍離,白家沒了,下一個應該就是赤家,還有藍家可能會晚一點,但也不會太晚。你要做好準備。等到只剩下紫家的時候,可能還會安定些日子,但是紫附離一死,必然會是亂世。你要為自己打算。我希望,你別死在我前面。

說什麽呢……

也是,我得看著你死了才行。要是不知道你怎麽死的,我也不會安心去死。

……

黍離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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