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赤杕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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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三年末,黍離聽說,因為白家世子和奚仲公子就要元服,奚仲公子終於從勾陳回來了。一等有閑,他就到白氏府上拜訪,和白氏族長談話之餘,族長笑道,那孩子回來之後除了鑄劍室和觀星臺哪裏都不去,不知道在忙什麽呢,等到他閑下來,我就叫他親自到你府上去拜訪。

誰知這所謂的閑下來,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一八五四年的驚蟄了。

春天的上午,溫暖而幹燥。院子裏面杕杜正在漸次綻開。

烝已經到學校去,難得休息的上午,黍離只是坐在臺階上看書。一到這種時候,沃若便經常會回到他心裏,他所有的,只是對沃若曾經與他在一起的感激,還有已經不再會讓他的表情有任何變化,只是疼到心底的痛。

有人敲門。他到門前開門,那站在門外、白衣短發的少年,讓他怔了一下。

那時還未脫兒童的稚氣,在外面一段時間之後,已經要接近是青年了。那時奚仲還要仰望他,這個時候,個頭也快要趕上他了。雖然這樣,那種因為看透一些東西之後的清澈,還是沒有變。

但是,不知為什麽,那張還算稚嫩的臉上,竟然寫滿了憔悴。就連笑容,雖然誠摯,卻讓人看起來難過。

奚仲公子……您竟親自來了!

他伸出雙手迎進奚仲來,發現自己竟然激動得不知做什麽好,將他迎進了會客室,剛要坐下,又想起要沏茶,跳起來沏了茶,又發現家裏並沒有茶點,只得不好意思地奉上茶來,奚仲只是靦腆地笑著,不停地說不用忙的,站起來又坐下,等到黍離坐下,也才終於安心坐下來喝茶。

年齡上差了差不多二十歲,兩人卻幾乎無話不談,不像在白家,還要顧慮旁邊的仆人。黍離不出自己意料地驚訝於奚仲的遠見,而奚仲也樂於分享黍離的見識。應該說,很多年了,兩人都難得與人聊得這樣開心。

本來只是端正地跪坐著的,等到談話暫停下來,兩人已經是隨便地盤坐著了。

黍離笑著拿起茶來潤潤喉嚨,奚仲臉上卻出現了遲疑的神色。

事實上,先生,我這次來,還是有事相求……

在下能力之內,一定盡量辦到。您請說?

那個少年還是遲疑著,竟然慢慢回到了端正地跪坐的姿勢,道,不知您註意沒有,西方白虎的星相亂了,觜宿離開了參宿,而且,好像不會再回去的樣子……大家都知道,那是白虎的頭頸……所以,白氏可能就要完了。

黍離楞了楞,臉上又恢覆了笑容。確實,這段時間,西邊的星象有大變動,但他並不能讀懂,只覺得是白家的災禍罷了。想到奚仲公子幾次聞名光之方的占蔔,這樣的預測,應該是沒有錯的了。

這真是難以置信……不過,您是個謹慎的人……您希望我做什麽呢?

那少年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點紅暈,幾乎是要笑了。

您總算是信我了。長老們,都不信呢。所以他們不願意幫我用他們的力量修改星相。

那位公子沈默著看看外面,本來就憔悴的臉,加上為家人擔心的憂郁,加上占星師對未來的悲憫,看起來竟然成了滄桑。

這樣下去,是要白了少年頭的啊。

以我的能力,只有我妹妹昕姬還未完全成型的星相可以修改,讓她不至於死掉……而且,也因為我和她感情比較深,從她記事就一直一起留在勾陳,才得以成功的。請您在那一天從曠野帶她回家,給她改名涅,然後……就拜托您好好照顧她了。

那個少年平靜地慢慢說著。他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也確信自己的判斷,現在等他去做的事情,只有接受而已。

沒有了白家,紫附離會高興吧。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知道他是不懂,還是不願意去懂。

既然您已經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不去更加積極的挽救呢?在那一天,調重兵防守,或者遷址——白氏的公子應該是有這個能力的。

沒有人相信我。父親和世子尤其反對這件事。

提到世子的時候,黍離看到,奚仲的眼裏,流露出牽掛。

而且,天意不會改變啊。光之方已經繁盛了將近兩千年,做錯的事情,也積攢得夠了。現在的世界,和天意、祖先們的願望,也已經差得太遠。如果因為洩露天機,免除了一時的災難,不久之後,會有更悲慘的事情出現……那時波及的就不是一個皇族,而是所有皇族,以及貴族,平民。順應天意,也許還可以讓這個過程來得緩慢一些,讓光之方所受的損失可以更小,做好更充分的準備。另外一個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這裏……他們也很快就要來了吧。

黍離想到紫附離,如果是十幾年前,桓邑那件事發生之前,自己想到他,大概也是這樣吧。他又想到,白氏這樣的望族,又如何能被輕易滅掉呢。他想到那時暗冥那偽裝成光之方人的臉上的笑容,想到紫氏與白氏、赤氏的矛盾,想到這樣下去,光之方的未來。奚仲的預言,光之方的未來,堪憂呢。

那時奚仲的笑談,真的要成真嗎。

也許自己應該有所準備。

奚仲終於拿起了自己帶來的那個雪白的劍套,道,昕兒的事情,就拜托您了。希望您可以把這把劍交給她。這是我唯一可以留給她的東西了。谷雨之時,戌時三刻,勞您到蒹葭,白氏府邸東南三裏的地方,把昕兒帶走。

如此清晰,如此確定。這就是奚仲公子的預言嗎。他還從來沒有幹涉過自己預言的事情吧。

奚仲在他面前,深深伏下身去行禮。他伸出手來,接過那柄劍。

樸素,潔白,冰涼,沈重的劍。

他並不知道這柄劍會為光之方的未來帶來什麽。

然後,到了創世節的祭禮。他隨著皇族中的祭司在較後的地方走出神殿,看到奚仲在人群中站著等他,臉上有淡淡的笑容。

也許是心願了了,奚仲看起來比驚蟄時紅潤、活潑一些。黍離到他身邊,道,不久之後的事情,我一定會盡力的。

奚仲隨著他向外面走,笑道,真是太感謝您了,我能回報您的也只有一句忠告了,餘下的只望來世能夠還上——十五年後的這個時候,您站在水面上時,一定要小心啊。說不定,上面會有東西砸下來。

兩人又一同並肩到外面,黍離上了馬,看著奚仲上了白家的馬車,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對他說,先生珍重。

黍離望著他,道,公子也一定珍重,有機會定要再見。

那少年笑笑,表情中透著不相信和不舍,卻沒有一絲遲疑地放下簾子。黍離騎在馬上,看著奚仲所乘的馬車消失在視野之中,不禁有些悵然若失,然後,才去追趕紫家的車隊。

他相信奚仲的能力,但不願相信,這只見過三面的忘年知己,又要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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