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赤杕之二

關燈
夏天,月職始無前例地批準一個祭司會成員帶著孩子工作。

那個孩子就是紫澤烝。他已經斷奶,學會說一些話,剛開始學會走路。

那個孩子倒也聽話,神職的祭司們都忙著的時候,丟給他些玩具,他也就安靜地自己躲在一邊玩;誰有空了去逗他,教他說話,他也高興地學。於是,他從小吃的就是祭司會食堂的夥食,聽的是神廟裏晝夜不停的誦經聲,玩的是祭司的法器經卷,學的是神職的專業術語。烝學東西極快,也不認生,漸漸地,不只是神職的祭司,其他祭司只要是碰巧有事經過神職的,都會去逗他。大概這就是他日後總能一副高興活潑的樣子的原因吧。他的父親當然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對他的關註,不需要展示出大祭司的威嚴的時候就把他抱到膝蓋上坐著,閑來無事甚至開始教他識字。

現在的日子看起來很美好。因為公務繁忙,他盡可以推掉所有紫附離的私下召見。只要不是正式場合,他都樂呵呵地穿著舊的牧師制服,到處奔走著,平民見他只是個牧師,說話並不會避諱他,祭司會的人看習慣了,也就不理他了,反正祭司服的符咒只是約束低級祭司不能穿著高級祭司的制服罷了。烝看起來健康聰明。黍離正在為使光之方更加富強,削弱皇權做出自己能做的事情,雖然每一件事情都會受到皇族,實際上是紫附離的百般阻撓,但最終,紫附離總還是能考慮到光之方的強大,討價還價之後,也就通過了。

只可惜沃若不在了。縱然家裏還保留著她的痕跡,她的衣物、用具都還在原位,似乎她只是出去買菜,片刻就會回來,知道的人看了,不免覺得淒涼。於是,包括禦龍越——他的妻子已被調到外地,他又不能一同前往,正享受著難得的自由時光——在內的一幹人等,都在想辦法勸他續弦,好高興起來。

秋天,暗之方再次派出了和親的使節。因為紫黍離是單身公子當中職位最高、最有錢——事實上,除了他根本沒有哪個皇族公子擁有自己的商隊和家產——的,紫附離又是公然宣布的命令,紫黍離也就沒有推托,答應去見使節。

會見當日,眾人,包括紫附離、禦龍越,還有殷郢,欣喜地看著黍離穿著筆挺的神職制服準時走進祭司會的會客室,對使者微笑著道,如果貴方的長老之女不介意在下在與她生活的時候心裏還想著亡妻,處處拿她與亡妻作比,並且還保持著亡妻的一切生活起居用品的話,我相信我還是可以給她幸福的。

使節及在場的眾人駭然。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再動令他續弦的念頭,也再沒有任何女子對這光之方首席的鉆石王老五抱任何幻想。就連原本有些內疚而希望能找到一個替代沃若的女子來補償他的紫附離,也對這件事情再也沒有熱情了。

一八四七年,因為商人們在戰爭中和之後的改革中積攢了大量的財富,再加上光之方的羊毛因為光之方遠洋貿易——他們甚至已經和以前從來沒有過通航的北方大陸建立了航線——的發展獲得了世界人民的喜愛,光之方毛紡行業快速興起,羊毛產業獲利倍增,商人們便開始大量兼並土地建立牧場,農民失去土地,被迫進入牧場或農場成為雇傭的廉價工人,又或者進入城市成為工廠工人,還有的,則是開始流浪。這年秋天,流浪的農民因為無糧可收爆發了暴動,在火職的鐵腕鎮壓之下,數萬農民被投入監獄,數百農民被殺,另有數百牧場、農場經營者在暴動中被殺害。神職在這時提出了限制圈地和救濟失地農民的法案,最終卻被皇族否決,因為皇族與大商人多有各種各樣的利益關系,本身也有經營商業的,更要考慮到光之方的發展需要自由的勞動力、城鎮化和農業的發展,農民個人的利益相比於這些並不那麽重要,真正實施的法案,就變成了通過一定的手續可以合法圈地,而流浪和鬧事的農民則要遭受極為嚴酷的刑罰。

皇族的決定被大量平民所詬病,農民自不必說,就是市民也抱怨整日在城中搜查流浪農民的所司代和那些進城來的土得掉渣的農民。提議失敗的紫黍離得到了大量平民的同情,聲望進一步提高,但包括他自己,幾乎沒有人註意到,他本人正是圈地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德記商隊,現在叫做德記商號,的所有者。

一八四八年,以商人為首的平民要求成立平民議事會,相比於皇族和貴族,擁有一定的參政權利。首先給與支持的,還是神職大祭司紫黍離,不僅提出了議案,還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表,最終是皇族以不合傳統為由否決。

一八四九年,明次席被調離職位,外放就職,紫黍離升任明次席。雖然從上到下都認為這是眾望所歸,表明紫黍離在首席之路上更進一步,只剩下最後一步了,但他自己知道,這是紫附離的謀略,不能讓他在如此熾熱的時代條件下直接接觸法令、提案方面的事情,由一個更聽話、更安靜的人來充當神職大祭司,讓平民慢慢冷靜下去,所謂革命也就無法爆發,趁著這喘息之機,他盡快完成稱帝的準備工作,稱帝之後,無論是鎮壓還是疏導,都不會有人礙手礙腳了。

這時候,烝也已經大到可以進入神學院附屬的育幼院,而作為明次席的黍離也不方便把孩子帶在身邊,紫家也湊熱鬧,以蔓荊的名義送來書信說要照看烝。黍離看了看那封連蔓荊的親筆署名都沒有,而是加蓋了印章的書信,挑了挑眉毛,和對面的育幼院長商量好了烝具體的入院日期,還付了訂金。

所以,烝完完全全地沒有受到任何皇族教育的浸染,而他的成就——這是後來的某些無聊人士說的——也證明皇族確確實實的是有優勢的人種。

這年春天的創世節祭禮,包含了紫黍離正式升任明次席的就職儀式。這一次,光之方史無前例地迎來了暗之方的使者,一個名叫暗冥的十六歲的年輕祭司,他代表首席大祭司夜鄉晨以及五位長老挨個向升職的祭司致以誠摯的祝賀,而當紫黍離問到夜鄉晨原本說要親自訪問,為什麽最終沒有來,那個祭司回答說,首席大人身體有恙,已經一段時間沒有參政了。

不知為什麽,紫黍離竟有些悵然若失。

他應該還不知道沃若已經去世了吧。

一八五零年春天,創世節之後的宴會上,紫附離站在剛剛和神職大祭司聊完,一個人喝酒的紫黍離面前。黍離不可能就這樣轉身走開,只得不情願地聽他講話。

你這做弟弟的,我喊你都找各種理由不願見我,我要去見你又前呼後擁的,最後還是在這種場合,你才總算被我逮著了。

附離笑著拿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黍離手中的酒杯,將裏面的酒一飲而盡。

黍離笑著,也喝幹手中的酒,道,我不知道族長大人還能和我說什麽。我們目標不一致,手段不一樣,人家可是說,道不同,不相與謀啊。

附離怔住。這句話,是數年前晴川臨終時說的。黍離應該不會知道。只怕他們現在的對立,比當年他和桓邑之間的對立還要嚴重。而黍離與桓邑不同,那時的桓邑不過是一個孩子,能夠依靠的只有父親給與的權柄,現在的黍離,是光之方第二位的明次席,手中有實權,身上有戰功,背後還有妻子留下的家產。他現在只怕比那時的子衿的實力都更加雄厚。他如果狠下心來獨立,恐怕就不是建一座城,而是一個真正的獨立於光之方的國家。還好他的目標比這更大,所以近期還不會實現。

附離笑笑,打算換個話題,道,越說你恐怕是用了駐顏術,以前不是不願意的嗎?

黍離看了他的臉一眼,眼中寫滿了——你果然什麽都不懂——的表情,轉頭喚來仆人又倒了杯酒,眼睛不知望向什麽地方,臉上卻有憐愛的神情,道,以前是因為想和沃若一起變老,現在,是怕將來遇到轉生的她,認不出我。

黍離你……

附離想要說什麽,這時禦龍越拿著酒過來,旁邊跟著回京述職的源禦黎,雖然她看到黍離時臉就冷下來,但禦龍越還是上來和黍離熱烈地攀談起來,被晾在一邊的附離沒有辦法,只得笑著開始問源禦黎外地的情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