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小滿的時候，黍離去拜訪白氏族長——對他來說，真的像是兄長一般的人，雖然真正的交往並不多，但從黍離向他詢問白沃若的去向的那一天開始，兩人就成了，應該說是，某方面的知己。從政事到家事，白氏族長都曾經給過他一些很好的建議，甚至是實際的幫助，當然礙於紫氏情面，並不公開，因為這些事情，江蘺甚至也鬧過，但因為從來抓不到把柄，也不好再說什麽。

這一次，在茶室當中坐了一些時候，族長笑道，我那兩個兒子也大了，見見你，也能有所進益吧。

黍離笑道，在下不敢。經常聽說世子大人和奚仲公子都是不世出的英才，只能說是在下見識了。

族長讓仆人去喊兩個孩子。不一會，仆人回來了，說，世子大人昨夜出去游玩，宿醉未醒，恐怕不能見客；奚仲公子剛從鑄劍室出來，說是一會兒就到。

黍離笑道，果然就像傳言，世子大人狂放不羈，奚仲公子謙遜仁和呢。不如我到鑄劍室去拜訪吧。

族長派了仆人為黍離引路，自己去準備別的會面——族長大人們的日理萬機，有許多是花在各種會面上的。

就像紫家的庭院多是紫色的花卉，白家的庭院也多以白色的花卉為主，尤其是白玉蘭，芬芳滿園。仆人領著黍離到鑄劍室門外，然後恭敬地離開了。

夏天本來炎熱，那處庭院，竟更是悶熱。黍離在玉蘭樹下的石椅上坐下，正看到奚仲公子脫下鑄劍的長袍，囑咐仆人收尾的事宜，笑著走了出來。

那還是個孩子，十三四歲的少年，剪了整齊的短發，留了一些劉海，雖然長期在鑄劍室工作，卻蒼白得令人憐愛，個子不算很高，有一張精致容貌的臉，不是光彩照人，而是一種內斂而吸引人的光彩，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大概是絕無僅有的吧。

黍離忙站了起來，微笑著淺淺行禮，道，我姓紫，名黍離，久仰奚仲先生的大名，在此有禮了。

那孩子怔了一下，道，大名鼎鼎的先生還稱不上呢，姑父——或者您會希望我稱您黍離先生呢。不過，您是不是要改一個名字比較好呢？

哦，為什麽啊。

奚仲蒼白地笑著，說，那個世界的中國，有一部自古流傳的經典。其中有首歌就叫做《黍離》，歌唱的是王都被拋棄之後的傷感呢。您將來要做首席大祭司的，怎麽能叫這樣的名字呢。

黍離的心微微抽痛。父親大概不會想到，他的心願，會被一個孩子看出來吧。這孩子明白的東西太多，恐怕，不會太快樂吧。但是怎麽會呢。光之方，是不會輕易滅亡的。

他笑道，是嗎。我的家人……大概只是覺得，這名字比較優雅吧。您知道得還真不少呢。

黍離先生是不會信的吧。

那孩子豁達地笑著說。黍離坦然地搖搖頭，那孩子又道，差不多所有人都不太會信不幸的預測呢。更何況我是一個小孩子，即使有多麽神奇的占星天賦，也會被當作戲言啊。

黍離不知說什麽好，只是輕輕摸了摸那孩子的頭發。奚仲對他笑笑，招手喚來鑄劍室中的學徒，那學徒手裏拿著一個精工刺繡的劍套，裏面裝著一把劍的樣子。

奚仲接了過來，道，聽說黍離先生戰爭結束之後一直沒有趁手的佩劍，這是拙作，不成敬意，只希望能合您的用。

他雙手奉上，道，拙作無衣，敬請笑納。

黍離怔了怔，那劍套上暗紫的顏色，似乎在吸引著他。相對於那位世子，這位公子，是否過於有才華了一點呢。

他笑著接過劍，道，本來只是想來拜訪，還收如此厚禮，真是對不住啊。

您收下他，對我也好啊。這可是我第一把稱心的作品。

那孩子笑起來蒼白得令人可憐。那種已經看透一些東西之後的清澈，有沃若的影子。

一陣抽痛。

而且，姑姑不在，也需要有東西守護您吧。

真是，萬分感謝您的好意。

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裏，因為公務，黍離竟都沒有時間再去白家拜訪，只是禦龍越、林葳榮等人從外地來看他捎來的東西，他總記得派人送一些給那位公子去。想來皇族不是世子的孩子，並不能總是享受到外地特產吧。

等到再去拜訪，已經是一八五二年，那個時候，才知道奚仲公子已經在去年的冬天，帶著妹妹，到勾陳去小住了。據說，是為了避開要與世子爭權的嫌疑。

黍離知道之後不禁微笑。不愧是奚仲公子，那具有占星術天才的孩子，對很多事情，果然要看得清楚多了。

天樞也不是適合他的地方呢。現在白氏族長和紫氏族長也差不多見一次吵一次，紫附離那個好戰分子，十幾年沒有對暗之方的仗打，現在就開始和各位族長吵架。只有藍氏族長能和他完全和睦相處，而他也懶得理那位見風使舵的老丈人。

至於紫黍離這明次席，每日奔忙於鞏固改革成果，重新協調由於紫附離有意無意的調令而有一定程度的分崩離析的祭司會，在各種法令上和紫附離討價還價，想方設法放慢紫附離稱帝的腳步。那個人想要效仿羅馬的凱撒，可惜，每一步，都沒有達到自己的目標。

很多東西，不是一個人決定得了的。

黍離坐在莫先生店面裏的茶幾邊，莫先生難得清閑——這時的客人們都是來買刀劍的，並不需要他親自照顧——也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將那個世界新出版的書籍交給他。黍離翻了翻，笑著收進懷裏。

將近二十年過去，莫先生也老了，已經頭發花白，滿面皺紋，但還是一樣的有精神，一樣的謙卑卻不失骨氣。

對面不遠處紫家的偏門打開，走出一個少年。

紫黍離凝神去看，覺得那人有些眼熟，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紫家的高級家臣親自送出來，那少年深深行著禮，看那家臣回去，門再次關上，才走下臺階，向這邊走來，隨意地望著街邊，眼神掃過紫黍離，笑了笑，從街上離開了。

怎麽了嗎？

莫先生問道。

剛才那個少年……您有印象嗎？

就是那個穿著白色武服、佩劍、短發的少年嗎？

莫先生順著黍離的目光望過去，道，那個人，我覺得，氣質和光之方的人不一樣。

這話很隱晦。黍離細想，恍然大悟。

五零年就職典禮上的那個暗之方使者。著白衣、藍眼睛，還沒有帶隨從，作為暗之方要員，其入境連紫黍離都不知道。

黍離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本能地想要派出影職去跟蹤那個少年，甚至暗殺他，然後想辦法推脫給林陽或者扶桑，但這個人是拜訪紫家的，暗之方很容易就可以挑起戰事。這個時候的戰爭，不知是好是壞呢。

莫先生，如果我在您這裏用您的武器把他殺了，您假作逃回您的世界去，我給您一個新的身分，如何？

莫先生還是看著那個方向，許久，道，這樣，鄙人的生意可就難做了。

黍離笑道，我開玩笑的。

一點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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