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這一天她起得很晚。頭很疼。黍離已經出門了。

不知道又有什麽東西永遠想不起來了呢。

她對自己冷笑著，穿好衣服，拉開門來。

小腹似乎已經在脹起來了呢。這孩子長大一天，她的生命就減少一天。

就算現在拋棄這個孩子，因為各種原因流產，她還是會死。所以她無論如何要保護這個孩子，甚至多過保護她自己的生命。

她甚至不去回想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她只希望，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她不會忘記。

姐姐似乎說過會經常過來，因為她一個人過去的話，大概會找不回來。但是是什麽時候呢？無所謂了吧，只要她來的時候給她開門就好了。

她隨便束好頭發，走到臥室的門前，拉開門。

一陣風吹過，家中各個角落貼上的紙條飄揚起來，又落了下去。就像風吹過的樹葉一般。

她站在門口，有些發楞。

她走過去，拿著紙條細看。紙條所在的地方，是她的首飾盒。

黍離整齊的字體，寫著——首飾盒，一八三九年返都途中，於開陽購得。因為我和你玩笑時不小心把你舊的摔壞了。

她微笑了。那個時候的事情，被他這麽一說，竟然就歷歷在目了。

她四處看看，各色的紙條，都是這樣，幾乎所有的東西上面都有紙條，寫著裏面有什麽，叫什麽，有的還有一些往事。黍離怕她忘記。

桌上放了早餐。外面，杕杜燃燒得像火一樣。

傍晚，望著從外面笑著進來的丈夫，先是笑了一下，然後呆住了。

半晌，她問道，對不起，你的名字……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然後又出現，變得有些難過的樣子。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道，我叫紫黍離，是你要記住一輩子的人。不許再忘了。

他坐下來換鞋。她呆呆地坐在他旁邊，再一次，把那個名字狠狠地刻在心底。

我去做飯吧。

他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到廚房去了。

她坐在臺階上，努力回想。

已經忘記多少了呢。

我是光之方的子民。我叫白沃若。今年二十五歲。

我的父親是平民，母親是皇族。

我在天樞長大。

我的姐姐是源禦黎，姐夫禦龍越。

我做過心宿。後來失去了那種能力。

父親母親死在暗之方。為了我。他們給我留下一個鐲子。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我要給他生一個孩子。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他等了我許多年。他不會嫌棄我。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他辭掉祭司會的職位，走遍光之方找我。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夜鄉晨想要我忘記他，為了懲罰我的不從。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我不能忘記他。

她望著院子裏像火一樣燃燒著的杕杜，淚流滿面。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等到孩子生下來，他會帶我到青龍之森去，看看漫山遍野的棠棣，據說那之中巨杉的松果裏藏著木神的嬰兒，那時候草原開滿了五彩的花，牧人的歌聲飄揚，空氣中彌漫著春天的氣息。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執手偕老，永不分離。

過了多久呢。

這座城市叫什麽呢。

這是……哦，這是光之方。我是光之方的子民。

我叫……我叫白沃若。

我……不記得兄弟姐妹了。

父親母親……有一個是皇族。他們在哪裏呢。

我原來是……不記得了。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吧。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我不能忘記他。

不知過了多少天，不知道自己多少歲。院子裏不知名的花早已落盡，門口走過的人只有陌生的面孔。

她面對著鏡子。裏面那個浮腫的人是誰啊。

父親，母親……想不起來了。

這是哪裏呢。想不起來了。

我叫……我叫……白沃若。黍離這麽叫我，所以我是沃若。

我的丈夫是紫黍離。他很愛我。我不能忘記他。

她茫然地望著那個從外面笑著進來的陌生男人，臉上空茫茫的，沒有表情。

我不能忘記……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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