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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藍瞳之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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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許多天沒有說過話,直到看到院落裏杕杜盛開的第一朵花,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身下有像杕杜一樣洇開的血。黍離過去抱起她。她下意識地攥緊黍離的手,咬緊牙關。當她終於睜開眼睛,她的嘴唇輕輕地動。黍離靠近她,聽到她說,黍離,我沒有忘記你。但是你忘記我吧。已經一輩子了。你自由了。

那是一八四五年的初春。接到請求後,人職派出了最好的醫者、新生祭的牧師,前往火職大祭司的居所。那個傳言中無比羸弱卻獨占著紫氏第二號人物、光之方排位第五的大祭司的寵愛的前心宿,已經臉色蒼白地躺在她丈夫的懷中,雙目緊閉,似乎不會再醒來。整個生產的過程中,她一聲不吭,只有蒼白柔軟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黍離的手,直到聽到嬰兒的啼哭,她已經冰涼的手指才慢慢松開,卻被他緊緊握住,似乎她隨時就會化作一股青煙一般。

好痛啊,黍離。你抓得太緊了,放開我吧。

不要離開我。

黍離的淚水滑落,落在她臉上。

她掙紮著脫下手上的鐲子,塞到他手裏,道,忘不了的話,就當那個是我吧。

周圍的醫者和牧師忙碌著,他卻聽不到。他只能感覺到,眼前那具小小的身體,熟悉的溫暖正在流逝,而他,一瞬間也留不住。

她軟綿綿的手在他手裏輕輕地回握了一瞬,徹底安靜下來。

安靜得呼吸、心跳、體溫,都消失了。

一切突然安靜下來。孩子的啼哭,產婆、新生祭牧師的嘈雜,鳥鳴,樹葉的響聲遙遠得像是學校的時光。

他只是靜靜地握著已經冰涼的手,放任牧師在她的臉上蓋上白布,放任自己的淚水落在被塞到他懷裏的嬰兒臉上。

庭院裏的杕杜剛剛發芽。遠處的桃花正在盛開,梅已經在落了。地上還有一些餘雪,融化的雪水四處漫溢。春天開始嘈雜了。鳥兒開始鳴叫。還有蟲鳴。

天很藍。有棉絮一般的雲。空氣中飄著春寒料峭的香味。

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異常清晰。反而是源禦黎進來、打他、帶走那具小小的身體,新生祭的牧師離開,往生祭的牧師到達、行祭、離開,殷郢急急忙忙地過來,責備他,替他給孩子找了乳母、照顧孩子,這些事情,像是夢一般。

那孩子的名字是紫澤烝,取福澤烝民之意,是沃若剛剛懷上的時候取的。

烝很乖,健壯得像他的父親,安靜得像他的母親。他甚至不會在晚上哭醒。只是黍離自己無法入睡,沒辦法習慣再次冷下來的被席,沒辦法習慣半夜醒來想要給某個人蓋蓋被子,卻發現背後空空如也。

他會在任何時候覺得沃若就站在眼前,因為怕那種感覺消失,而不願意擡起頭來。他不能夠忘記她,所以雖然想到就會心痛,他還是無時無刻地想著,生怕忘記她,就像最後那段時間,她忘記他一樣。

當他終於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面容憔悴,瘦骨嶙峋,頭發花白。幾日之內,似乎從二十八歲的盛年,衰老到不惑、甚至是天命之年。

這樣怎麽能行呢。如果沃若有轉世,都會認不出來了吧。

他接觸到的第一件事,是沃若的葬禮。他依稀記得誰對他說過,他被禁止參加沃若的葬禮。

乳母的懷裏,烝睡得很香。

每日按時過來看他的殷郢見他終於恢覆正常,才把這些日子的事情對他大概敘述了一下,大意就是,沃若剛剛去世,源禦黎就宣布拒絕他參加沃若的葬禮。

光之方祭司會的人物,幾乎都將出席。明次席主持、禱告、吟唱安魂曲,四位大司馬擡棺,光之方家產前十的商人出席,還有沃若已經出人頭地的同學、戰友。

但這當中,唯獨缺了她的丈夫。

黍離費盡心思懇求的書信,全部石沈大海,沒有回音。

葬禮當日。各色富貴雲集的陵園裏,紫黍離在墓地的路口就被源禦黎的護衛攔住。經過他的人們,眼中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他遠遠地望著高地上靜默的人群當中那一具小小的棺木,陡然下跪,泣不成聲。

他的臥室裏,沃若的痕跡一點都沒有被抹去。她的衣物還放在衣箱中,首飾盒也還在桌上。那只玉鐲,被他貼身放在胸前。

這樣,似乎沃若,隨時都會回來。

第二件事,是沃若的遺產。她從來沒有費心去料理過的東西。按照光之方的法令,如果沒有遺囑,女子的丈夫若還在世,第一繼承人是丈夫,第二才是兒子。林葳榮在葬禮之後找黍離商量這筆財產——經過將近十年的經營,加上本來就已經很是龐大的家底,大概是光之方前三之內的大財團,用來組建一支規模中等,裝備上乘的軍隊,配備莫先生那裏最先進的武器,也還是綽綽有餘的——的處理方式。黍離並沒有多想,只是讓一切照常,等到需要的時候,再加以其他方式的處理。

第三件事,是烝的撫養權。面對源禦黎的訴求,不論黍離願不願意,是紫氏的力量,讓他身邊能看到沃若的影子的最後一個人沒有離開他。

等到這些事情結束,已經是半年後,到了秋天。

既然沃若不在了,烝還小,也畢竟是紫家的子孫,需要顧慮的東西,就幾乎沒有了。

調任神職大祭司的調令,在這時送到了紫黍離的手上。

休養生息中的光之方,正在進行一系列的改革,為了超過自己那幾千年都不曾分出高下的對手。這時的神職,正是可以大展拳腳的地方。

卷五 赤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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