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初夏。

已經一年多了。沃若始終拒絕再喝藥。他只是忍著，就是抱她，也隔著被子。他怕就算是碰到她的皮膚，他都會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來。

雖然很難過，但是，他不願意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更無法想像沒有她的生活。

沃若生日，她買了些酒，做了他最愛吃的菜。

不是休息日，但他早早回來，推掉了晚上的應酬。

她著意打扮了一下，已經及腰的柔順長發放了下來，化了精致的妝——比起她平時的淡妝而言，更加精致。領口並不像這一年之內束得那麽緊，露出了胸口的一角肌膚，鎖骨，還有雪白的後頸和一角玉背。不需要噴香水，只是浴後的體香，就已經十分甜美。

家裏是一向的幹凈整潔。

難得，她沒有因為做家務又弄傷自己。

他坐在她對面，道過祝賀的話，便不知說什麽了。他的眼神沒有辦法離開她的笑容。

還有他久違的她裸露的，纖巧的鎖骨，頸子，發絲間若隱若現的粉紅色的耳垂。

他經常沒有聽到她說什麽。她笑得很美，一直為他斟酒，而他竟都喝下去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老生常談了。

他想起為她買的禮物，一根細細的銀鏈子，掛著被雕刻成一片桑葉狀的水晶。那墜子在燭光下很耀眼。她要他為她戴上，他的手指觸到她後頸的皮膚。

一年以來，久違了的，在這樣敏感的地方的接觸。

他的手指，自然不願離開。

次日早晨，她背對著他蜷縮著。他的臉輕輕貼在她赤裸的肩膀上，他的眼淚流下來，她卻笑道，又不是一次就會怎麽樣。就算真的怎麽樣了，又不是就不能解決了。

她始終沒有轉過臉來。他不知道她也在哭。

又次日下午，她獨自一人去買菜。他還沒有回來。

她付過錢，往家中走去。那條路，來來回回走了五年，她自以為閉著眼睛也能找回去。

一輛馬車從她身邊疾馳而過，她的籃子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慶幸這一次沒有買雞蛋。擡起頭來，她面對著岔路口，忘記該走上哪一條。

她按照感覺走去，卻覺得似乎錯了。可她就是想不起來。

傍晚時分，蟬還在鳴叫。每一家的院落裏，都有高出院墻的樹，上面的花朵璀璨地開著，但沒有哪一棵是杕杜。

太陽已經要落下去了。平時片刻的路，竟然怎樣都找不到。

她幹脆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坐下來，等待黍離——這個時候他已經回家了吧，看到她不在一定會著急——來找她。

竟然要開始了麽。這麽快。就開始忘記了麽。

街上面有賣晚餐點心的小販推著車走過。她所坐的臺階所屬的院落，也已經在飄出飯菜的香味。

黍離自己會做飯。所以沒有她，也可以生活的吧。她對黍離並不是必需的呢。

她開始回憶以前的事情。爸爸媽媽的音容笑貌。第一次見黍離。第一次和他說話。第一次被他安慰。一起自習。黍離送她回宿舍。在心宿的事情。和黍離的約會。夜鄉晨。稷。黍離帶她回來。黍離到西境找她。

黍離說，我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允許你離開我。

她總覺得有些事情已經忘記了。她想得淚流滿面，想得終於哭出聲來。

經過她身邊的路人只是看看她，沒有誰停下來。

終於，那雙熟悉的手臂把她納入懷中。她不需要擡頭，只憑感覺，就知道是他。她雙手環著他的脖子不願放開，她還以為，只是這片刻，也許，她就再也認不出他來。

終於回到家，已經是戌時。等到沃若做好晚飯，就快到亥時了。

兩人相對坐著，誰也吃不下。

這個過程，會有多快呢。

黍離拿起筷子來夾菜，笑道，真好吃呢。

真對不起，今天迷路了，你累了一天，還要去找我……

什麽累了一天，不過是坐在那裏批文件罷了。

黍離自嘲地笑道。

又是沈默。有的東西，兩個人都知道，都在害怕，只是不願意提起，就像一切還有挽回的可能。

仲夏。

黍離跪坐在白氏府邸的茶室等著。因為是仲夏，茶室四壁都打開了，如同亭子一般，卻並沒有什麽風穿過。屋檐上的風鈴懶洋洋的，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有人來了。黍離低頭行禮，回應他的卻是成熟少婦的巧笑：哎呀哎呀，你什麽時候對我這麽有禮貌了！

黍離擡頭，眼前的果然是捂著鮮艷的紅唇呵呵笑著的紫江蘺。他自然沒有心情陪著她開玩笑，只是幹笑道，族長大人他……沒有時間見我麽。

紫江蘺自顧自在他面前坐下，笑道，你來得不巧了，你哥哥今天有急事和他商量，把他叫走了。按理說是你有約在先，但那事情實在是緊急……

黍離低頭苦笑，已經幾次了……是真的有急事，還是……

他擡起頭來，看著紫江蘺，道，族長夫人，那件事情對族長大人們不過是舉手之勞，何必為難我這一個小小的火職大祭司？

哎呀，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嘛，說得這麽重要……

我的妻子……當年族長大人認她為娣，如何現在又這樣見死不救？

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何必呢？

你覺得白氏的族長大人也認為你不過是一個女人嗎？

紫江蘺被唬得一下沈默了，許久，才說，黍離，你要理解你哥哥，他……

他不就是怨恨我不聽從他麽，我早該知道他這般心胸狹隘！

紫江蘺聽了這話，臉色冷下來，接著站起身來，道，這樣的話，你有膽量當面和他說去，既沒有膽量，別在我這裏發牢騷！

赤氏府邸。

赤曦稔坐在上位上，若有所思地呷著茶水。黍離端坐在下位，低著頭。他知道，赤曦稔這個樣子，想必，又是拒絕吧。

黍離啊，我知道，看在我是你舅舅的份上，我也應該幫你。但是，你知道吧，我們的體質，和外甥媳婦的體質，是相克的，她身體又弱，這件事情，只怕我愛莫能助。

黍離苦笑，不論怎麽說，還是要多謝舅舅。只是希望舅舅實話告訴我，是不是紫氏的族長大人，跟您說什麽了？

赤曦稔沒有回答，眼睛望向窗外，片刻，又轉回來，問起了黍離工作上的事情。

藍氏府邸。

藍澄江一臉愁苦，道，火職大祭司大人，您要知道，想當年我們在紫家立嗣的問題上表錯了態，紫家如此強盛，體質上就是克我們的，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啊……

如此直白，紫黍離自然無話可說，只得敬禮道謝。

回到家，沃若正在穿鞋，要出去的樣子。

怎麽了？

呃，要做飯沒有……那個東西叫什麽？那個葉子長長的，辣的……

蔥？

嗯，對！天哪，我竟然忘了……

是啊，你昨天買了，就放在竈臺旁邊櫃子最下面那個格子裏。

沃若楞了一下，沈默著坐下，把鞋脫下來，換上便鞋，然後跪在地上，給黍離換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眼前。手腕上蒼白的玉鐲粲然得晃眼。

怎麽又戴上了？……覺得我保護不了你了麽……

沃若笑道，不是，我怕現在不戴，以後就忘了它的存在了。

黍離一言不發，把她緊緊抱在胸前。她乖乖地沒有掙脫，流下眼淚來。

才多久呢，她上次哭到現在？這麽多年，從來都不能讓她安心地，幸福地生活。

她說，現在已經後悔不了了呢。等孩子生下來，你好好帶他，給他找個好的……

你說什麽呢？他的母親是你，自然是你來養大他，看他長大……等到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到青龍之森去……你不是沒去過麽？……那裏巨杉的果實裏有木神的嬰兒，還有草原……我們一定會一起看到的……不是說要執手偕老嗎……

他終於說得自己也哭出來，沃若只是在他懷裏拼命點頭。

紫氏府邸。

這裏是正廳，府邸中最大、最正式的房間。上位——將要坐著紫附離的位置還空著。黍離坐在面向上位的座位上，沃若在他右邊稍後的位置上。她的身材還什麽都看不出來。但她一旦開口說話，沒有別人的提醒，經常會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麽。

那個能看透所有人內心的白沃若，和這個少婦，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在這一方面。

黍離輕輕握了握沃若的手。聽到他人的腳步聲，他收回手來，兩人一同低頭行禮。

那個男人登上上位，端坐下來，道了免禮後，寒暄道，聽說弟妹最近身體欠安，也有說是有喜了，可是真的？

沃若臉一紅，剛剛想好了要說什麽，又忘記了。

黍離行禮道，托族長大人的福，拙荊剛有身孕。

附離笑道，想起來你上次過來，還是長子滿月的時候，現在那孩子都快五歲了，看來你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麽事情，就說吧。

黍離看了一眼沃若。沃若低著頭，眼裏有不甘的神色。

黍離再次行禮，道，那就不廢話了。在下，請求族長大人，把拙荊身上的詛咒，解開。

沃若閉上了眼睛。睫毛下有一點光芒閃耀，又黯淡了下去。

附離冷笑，我不是說過，以後再出什麽事情，不要來求我嗎。你不是也堅信你不需要來求我嗎。

黍離伏在地上，閉上眼睛，又睜開，道，是在下的錯。

附離又笑，既然是求我，要有些誠意吧。

黍離沒有回答。

附離又道，所謂的誠意，我的要求，你都要做到，才對吧。

這時，沃若睜開了眼睛，望著面前，伏在地上的自己的丈夫。

紫附離似乎在斟酌，但他毫不遲疑的眼神洩露了，他早已想好要求的條件，只等黍離真的跪在他面前。他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贏家。

第一，從此以後，不要再提出任何增加民權的提案。

沃若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轉向黍離，直直地望著他的背部。黍離伏在地上，沒有起身，許久，正要說話時，發覺嗓子有些嘶啞，便清了清嗓子，道，在下……答應。

黍離！你在做什麽？你值得嗎？

沃若對著他叫道，附離淩厲的目光轉過來，她卻並沒有理會。附離道，皇族的公主，連族長說話時不得插嘴的禮節都不懂嗎？

黍離！黍離！你怎麽這麽軟弱！

附離叫來仆從，道，來幾個人，帶我弟妹到那邊茶室去。手腳要輕一點，她身子虛弱，又身懷六甲。

附離有些惱火地搖了搖頭。黍離只是伏在地上，閉著眼睛，又睜開，眼睛直視望著地面，幾乎沒有一點光芒。

沃若幾乎哭出來，相對安靜了些。附離又道，第二，不久之後我扶植你到明次席，進而到首席大祭司，一切決定，都要以紫家利益為準。

黍離閉上眼睛，眼眶濕潤，卻被他強忍下去。那些事情，民主也好改革也好，並不一定非要他，子衿之子來做。自己唯一能夠保護的人都無法保護，所謂天下，對自己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道，我答應你。

在他側後的沃若拉著他的衣角，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流淚。

第三，遵從紫家的意願，與暗之方和親，至於這位公主，我自然會妥善安置。你的孩子生下來之後，你們誰來養大，自己決定便好。

黍離起身，轉頭去望著沃若，伸手拉住她的手，道，你活著，記住我，是不是好過你忘記我，然後死去？你活著，還能幸福，至少，我還能看見你……

沃若狠狠地打在他臉上。眼淚噴湧而出。

他並不驚呆，只是低著頭，跪坐著，臉頰已經紅腫了，淚水流下來。

你覺得我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你就忍心這樣拋棄我？你不是說過，不會離開我，也不會允許我離開你嗎？你說的話就……就這麽，沒用嗎？你不過是，如此軟弱的男人嗎？你這樣還不如我一開始就沒有跟著你！

黍離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數落。

就算他答應，我也絕不會答應！

附離喚來的仆從進來，就要從地上拉起沃若，她卻掙脫了，跪在地上，道，決定我生死的人只能是我自己，我自己願意去死還不行麽？那些東西，他全都沒有答應過，以後也不會答應，就算我死了，也會看著他遵守諾言的！

附離看著他們，片刻，笑道，黍離，真的沒有辦法，弟妹不同意，你只能自己看著辦了。

說完，他站起來，離開了。笑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