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仲春。

禦龍越帶著孩子去廟會了。

仆人在外面打掃院子。

源禦黎坐在上位，抱著雙臂，算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沃若低著頭端坐在客位，雙手扶著膝蓋。

這麽難得非年非節的主動跑來我家，看來是我親愛的妹夫給你氣受了？

源禦黎一臉刻薄像，嘴裏一點都不饒人，眼裏卻全是關心。

接著她壞笑，我就說嘛，怎麽可能兩口子一點都不紅臉……你別看越那副樣子，跟我發起火來也不是蓋的。

沒有！

沃若極為堅定地說。

那怎麽了？

沃若沒有回答，反而拿出個紙包，低頭交給源禦黎。源禦黎一臉狐疑，還是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點藥渣。她聞了聞，略微拿了一點嘗嘗吐掉，還湊到眼前看了看，道，滋養避孕的藥？你喝的？

黍離給我喝的。

這家夥……怎麽，你懷疑他給你下毒？這藥一點問題都沒有啊！

不是。我想知道……如果不喝它的話，多久能懷上孩子？

你想要孩子了？

沒有……我只是不想喝這麽苦的藥罷了。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頭都低得看不見臉了。她自己都知道這樣說話騙不了她姐姐。她知道她姐姐一定沒有忘記，她十四五歲時長風疹，無論多苦的藥，她從來都一飲而盡。

沈默。只聽得見外面仆人掃地的聲音。

陽光很溫暖地照進來，似乎有香味。

源禦黎一把藥渣摔在地上，道，你這輩子都別想！除非哪個族長良心發現了先答應給你解開那個該死的詛咒，否則再讓我發現你有這種想法，你別想再見紫黍離一面！

沃若被嚇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

源禦黎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道，你這笨蛋，你再愛他，也要活著才能愛啊，你這樣死了，他不會恨那個孩子麽？

他不會討厭那個孩子，但我覺得這樣下去，他會討厭我……

你不是說過不會有那一天嗎？

沃若又沈默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不知道什麽地方，想著自己的心事。

還是仲春。

林葳榮從太微送信過來，說是妻子生下了個男孩子，等他長大了，能把生意都丟給他，自己就去買船，環游世界。還說，若是黍離有時間，就帶著沃若回去吃滿月酒，如果不方便，也要把禮金備好了等他進京的時候來拿。

黍離笑著把信給沃若看。沃若拿著細細讀，聽黍離笑著說林葳榮性子急，只是笑著，把林葳榮說起孩子的那些字句翻來覆去地看，看得流下淚來。

黍離不再說了。他想起了什麽，說著對不起，把沃若抱在懷裏。

還是仲春。

醫者看著面前戴著帶有垂紗的鬥笠的女子，低頭看著藥渣，道，這種藥，大概要停半年，才能受孕，但如果要保證生下健康的孩子，要等夠一年才可以。

那女子放下幾張大額的紙鈔，又問道，您看我這身體，什麽時候生育比較合適呢。

那醫者笑笑，能看看您的脈象麽？

女子沈默，並沒有什麽動靜。醫者醒悟，喚來侍女，為那女子腕上系上細絲，自己牽絲診脈。片刻，醫者笑道，夫人身體稟賦虛弱，經過這幾年調養，血氣旺盛不少，但尚嫌虛，而且不過一二年，但還足以令胎兒健康生長，盛年一過，身體雖無大礙，只怕胎兒會致畸致殘，所以，勸您還是近兩年生育為好，再晚，不僅您自己性命不保，連孩子，也無法完全健康地出生呢。

女子又沈默，片刻，道，我身體那詛咒……

愚醫無能，剛才還在疑惑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呢。這詛咒會讓您在生產時死去，並在妊娠時逐漸失憶嗎？真是惡毒。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我不求解開它，只要讓我不要忘記就好了……

愚醫無能。據在下所知，恐怕，除了族長大人們，他人的能力，只怕連減緩您的痛苦，都無法做到呢。

女子又沈默，終於道了謝，留下一些銀子，離開了。

晚春。

沃若先是在喝藥時把黍離支開，自己偷偷把藥倒掉；後來果然被撞破，從此一滴藥也不肯喝。黍離看不得她難過，也只得將就著她。

所幸，在其他的事情上，還是和原來一樣。

他只當是回到了還沒有結婚的時候，只不過兩個人能一直在一起。

也許，因為沒有身體的接觸，會去找別的方式來交流。

比如他教她已經荒廢多年的劍術。

比如她對他講她在暗之方的事情。

比如……兩個人背靠著背，只是這樣，覺得對方在自己身後，就無比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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