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早春。創世節祭禮。

黍離做火職大祭司，已經五年了。按照以往的慣例，明次席屬下各職調動最為頻繁，尤其是炙手可熱的火職大祭司，從來沒有三年以上停留，要不是立下功績榮升由調任、退休或升職——這種情況很少，除非明次席是與皇族族長關系很近的公子——的明次席留下的空缺，就會被認為是不夠出色，予以降職。

就算扣除黍離暫時掛職的時間，也太長了。

之前的有過掛職經歷的火職大祭司，只要到了三年之期，也都和別人一樣有了職務上的變化，從沒有滯留的。

這一次的新任職，殷郢被調離了明次席職位，改任月職大祭司；可是，補缺的那個人，卻是神職大祭司。

因為預先通知，紫黍離和站在他身邊的白沃若並沒有什麽詫異。

他們只是有點奇怪而已，從新任職名單漸漸浮出水面的時候開始。

新任職的宣布和祈禱結束，大殿中的皇族成員開始竊竊私語，等待下一項儀式開始。

黍離和沃若並沒有在這種時候議論八卦的習慣，僅僅是利用這點時間和平時不常見面的人打招呼。

但是，有人的議論傳到了沃若耳中。

本來以為這次明次席鐵定是紫黍離了，那麽有能力的人，怎麽變成神大了呢？

這還不懂？既是第一次席，又是族長從弟，將來要做首席的人，他身邊的女人，一定要是純血皇族之女或者暗之方長老之女吧。白沃若？那個八分之一皇族？而且她在暗之方呆了那麽久，幹不幹凈恐怕只有紫黍離知道吧。是紫氏族長想等她死了再提拔她深愛的夫家吧。紫黍離也是，怎麽就為了這麽一個女人……

說什麽呢，之前殷郢大人的妻子也不過是二分之一貴族罷了……

所以上任之後就離婚另娶了二分之一皇族啊，他還不就是大事上出謀劃策，小事上言聽計從麽。

沃若轉頭去尋找那些人究竟是什麽人，剛一回頭，就聽不到議論了。

是因為我……

沃若低頭想著，沒有註意到，黍離暗暗在寬大的袖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黍離貼著她的耳朵，道，別人說什麽，有什麽用呢？真正的事實是要靠自己去看到的。我有多幸福，你還不清楚麽？

沃若擡起頭，看到他笑道，我說過的，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允許你離開我。

她並沒有聽到，只是看著他嘴唇微啟，便知道他要說什麽。這種聯系，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剛剛他貼近她，只是想離她近一點罷了。

夏天。

遵從父母之命，林葳榮在太微結婚，黍離休了假，帶著沃若回到太微。德記的人們，作為商業夥伴，自然也來參加婚禮。

眾人雖然對沃若和林葳榮沒有走到一起有些惋惜，當然還是衷心地祝賀了新人。新娘是當地大戶的長女，鄉下的女子，並沒有某些鄉下的促狹習氣，反而樸實賢惠，不懂得說話，只是低著頭紅著臉跟在林葳榮身後，臉上倒是蓋不住幸福。林葳榮只是一直笑著把她拉在身邊，仿佛一直喜歡的人就是她。

記得黍離結婚的時候林葳榮可是一點不客氣，他結婚，神學院的眾人當然也饒不了他，本來打算灌他個酩酊大醉，不料新娘子出來擋酒，看她的樣子不太能喝，眾人也就作罷了。

秋天。

沃若端著藥，幾乎是哀求地望著黍離。

黍離望著她，沈默著，眼裏只有心疼。

終於，他敗下陣來，道，算了，不想喝就先停一停吧，我看你身體也好很多了。

沃若一笑，黍離把藥拿回去放好，回來吃飯。

院中的杕杜，火紅的葉子飄然落在光亮的木地板上，雖然有響聲，卻當然地被談笑風生的兩人忽略了。

沃若幾乎在慶幸了，自己這樣的女人，竟然能讓他這麽多年，都沒有感到厭倦。

夜。她躺在他的懷裏安然入睡，耳邊是他有力的心跳和胸口些微的起伏。

冬天。

藥一停就是三個月。

他背對著她。她從後面用手臂環著他。他握著她的手，卻沒有轉過身來。但聽得出來，喘息有點加重。

真是的，說不碰我就真的不碰我了啊。真能忍。

她在他背後嬌嗔，把身體貼在他背上。

他幾乎是用力深呼吸了。他低聲道，本來不能忍的，但想到因為我一時沖動可能失去你，也就忍住了。

她沒有回答，輕輕離開他的身體，手還被他握著。許久，她才說，你是真的不舍得我，還是……只是不想放下面子去求族長大人？……

他竟轉過身來，她看到他黑暗中閃亮的眼睛，有些驚呆。他好象有點生氣。

可是他狠狠地吻了她，抱她在懷裏，道，沃若，你從來都沒有過不相信我。

沃若也有點詫異。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問這樣的話？

是因為……沒辦法像以前一樣，確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多離不開她。

早晨。

起來啦，你該去祭司會了。

再呆一小會好不好？……讓我再抱抱你。

你是喜歡被窩暖和吧。

你要這麽說我就走了。

別走……

這還差不多。

第三年春天。

已經很晚了。

沃若看了看滴漏，重新坐下，拿起手邊的書，完全看不進去。

已經醜時初了。怎麽還沒有回來。不是回紫家去參加四氏的宴席嗎，怎麽會這麽晚。

她完全不困。黍離不在身邊，她沒辦法安心睡下。

因為害怕做惡夢驚醒，身邊沒有人嗎。還是因為沒有人抱著，會覺得冷。

春天的晚上，還是很冷的。

終於傳來了敲門聲，已經快要寅時。

走進院子裏，聽到外面的黍離的聲音：您就不能再等會嗎……嘔……這時弄到她……這麽晚了……還要收拾……都說在外面就……

然後是殷郢的聲音：蠢才！喝成這樣已經是你不對，再不回家，她一個人在家你就放心得下嗎？

放心不下……可這樣回去，那些事，我怕不小心說出來，她傷心……

沃若聽到了，停在門口，輕輕把額頭靠在門上。

門外，黍離也那樣靠著門，強忍著哭出來。

殷郢沈默許久，說，你哥哥也是為你好。

哪裏是為我好，他……當著那麽多人，說沃若……

閉嘴，不要讓她聽見了。

都是我無能，我根本……

沃若在門裏面擦幹眼淚，開始打開門閂。

外面也安靜下來。

她打開門。月光之下，殷郢摻著黍離站在外面，黍離臉上還有淚水，卻不肯說什麽。三人竟有些尷尬。殷郢強笑道，在紫家眾人灌了他幾杯就這樣了，我扶他進去吧。

沃若笑道，不用，我自己可……

讓殷先生扶我進去吧。

沃若有些發楞。

殷郢訕笑著扶他進去，甚至幫他用濕毛巾擦了臉，和沃若一起扶著他躺下。殷郢推辭了沃若留他喝茶，才獨自離開。

好在黍離已經安靜地躺下了，似乎已經睡著了。

沃若幫他脫掉衣服，拿出去泡上，才自己坐在床邊發呆。

已經這麽多年了。再怎麽喜歡，也要沒新鮮感了吧。

他做火職大祭司也已經是六年了。現在的火職大祭司，前所未有的，像是個閑職。扶桑很聽話，暗之方在休養。時間越長，越顯得當職的人平庸，升職的機會就越少，離他的目標，也就越遠。

難道做歷史上第一個做滿任期的火職大祭司，然後年僅三十歲，就早早退休嗎。然後回到紫家，做一個賦閑公子，或者像子衿一樣再次出走嗎。

而這些，不說全都是，至少大部分，是因為她。

因為那個幾乎等同於光之方皇帝的人，不滿意自己的弟媳。

自己能做什麽呢。現在不論怎麽做，只是會讓他更難過罷了。

當初就不應該答應的。

想到這些，她心裏一陣抽痛，痛得流下眼淚。

這麽多年，這麽多事，就白過了麽。

轉頭看著他睡著的臉，握住他伸出被子的手。

如果想離開我，等你真的不喜歡我了再說。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嚇了一跳。

他沒有睡著麽？

她俯身貼近他的臉。她以為他會睜開眼睛。但他只是輕柔地呼吸，有微微的鼾聲，還有酒氣，應該確實是睡著了。大概是夢話吧。

就算是做夢，也夢到她在想的事情嗎。

秋天。

沃若坐在浴盆邊，用瓢裏的水給黍離沖洗頭發。

他只是閉著眼睛，享受她的手指穿過頭發的感覺。

你有白頭發了。

哦。該有了。我媽說我爸十四五的時候就有了。

那……你不用駐顏術嗎。

你用嗎？

我才不呢。我用了還不是要你來維持。而且，等年紀大了怎麽好意思假裝年輕人。

好啊，那我也不用。我要看著你變老，你也要看著我變老。

可我怕我老了你不喜歡我了。

他睜開眼睛，伸出手來拍拍她臉頰，笑道，所以說就算我老了你也一定還喜歡我了？你老了我還放心呢，至少那些誰誰誰還有誰誰誰就不跟我搶了。

她臉頰被他弄濕，見他壞笑，一瓢水兜頭澆下，一邊叫道，壞死了！

冬天。

太陽還沒有落下，黍離就回來了。

沃若正在做晚餐，放下手中的活，迎了出來。

他看起來有些無奈。

怎麽這麽早？

沒什麽事情啊。次席大人也說可以回去了，我又不想和他們出去喝酒。

真沒出息，這麽戀家。

還不是您老人家調教得好。

黍離脫下外套，跟到廚房，打算打打下手。

哦，你做飯比我好吃，今天你做吧，我打下手。

行啊。

黍離只穿著襯衣，洗了手，由著沃若把圍裙給他系好。他拍拍沃若的手，半回著頭道，要不，我不幹了，到你們商隊打工去？

沃若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臉上有慍色，道，這算是怪我，耽誤了你的事業麽。

不是……

沃若沈默，到一邊去洗菜。

時間久了，果然會出問題。本來以為事情都會解決，最後的結果，卻是問題越來越多。

都是因為她。

沃若，你覺不覺得你……變得有點，神經質了？

我也覺得。

沃若擡起頭來，看著他。

黍離看到她的眼睛當中，似乎有一些閃爍。但她立刻就低下頭去洗菜，似乎是躲避他的目光。

你……不能忍受了？

沃若……

我回姐姐家去就不會煩你了。

你怎麽這樣！我說什麽了？

沃若沈默了。她害怕再說下去兩人會吵起來。兩個人還從來沒有紅過臉。她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不耐煩了。

黍離輕輕道歉，沃若只是笑笑。

果然這樣下去不行。相看兩不厭……那絕對是異想天開。她不敢想象這樣下去會怎麽樣。她不能想象兩個人鬧別扭，吵架，互相猜疑，變得冷漠，忘記以前所有快樂的日子，甚至彼此憎恨。別人會遇到的很多問題，比如和長輩相處之類的，他們並沒有遇到，會有的問題，幾乎都是來自自己。

到了那個時候嗎。

到了那個，應該給他留下最後一點美好的記憶，然後消失的時候嗎。

可是夜鄉晨的詛咒，會讓她想要留下的記憶，落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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