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黑暗當中，神殿模糊不清的穹頂。

剛剛，原來是夢啊。

她只記得前半段。走出神殿，看到了什麽，她不記得了。

只是記得很高興。

但現在卻覺得難過。大概還是會在很早的時候就死掉。不然，那個時候，活著的自己，怎麽沒在黍離身邊呢。

如果在他身邊，他還會那樣蒼老嗎。

彩窗中照下來的光還是玫瑰色的。早晨吧。

沒有死啊。真好。

她扶著大門站起來，來回走動一下。疲倦的感覺似乎淡去一些。

大門打開。

滿是霧氣的早晨。視野之中，只有一個人站在臺階上面。看不出面目。

沒有心靈的感覺。

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那個人卻說，咒靈來帶您去進行測試。跟咒靈來吧。

咒靈跪在門口，伏在地上行禮。

一個花瓶向他砸過去，從他身上彈起來，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沒有回應。

然後一個茶杯。

你連一點正常人的反應都沒有！

沃若對著他叫道。

他還是一樣的恭順，道，您希望我有什麽反應呢。

沃若怒火中燒，走過去，一把拽起咒靈的領子，逼迫他擡起頭來。

咒靈面目模糊。

你就不能讓他們讓我見些我想見的人嗎？每天我只能看見你這個沒有心的東西！

你還可以看到暗之方的人……

他們是囚犯！他們心裏只有恐懼！沒有一點美好的東西！

沃若跪倒在地上，還扯著他的領子，卻在哭泣。

你就不能救救我麽？已經半年了啊，讓我與世隔絕……我連爸爸媽媽都不能見啊……

對不起。

咒靈的口氣都一點沒變。

沃若的哭聲漸漸弱下去，直到聽不見了。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咒靈輕輕搖晃她。沒有反應。軟綿綿的。

也沒有呼吸。心跳也停止了。

咒靈急忙站起來，打開門，向某個方向跑去。

片刻之後，老師被帶來了。打開的門裏面，空空蕩蕩。仿佛沃若從沒有存在過。

沃若蹣跚著走在街上。赤腳。搖搖晃晃。

許多急匆匆的人撞到她，她就一個趔趄，摔倒了，又爬起來。

每個人的心聲都強烈的沖擊著她，讓她頭昏腦脹。

她感覺不到旁人奇異的目光。她只穿著單薄的白裙子，赤腳，不自覺地瑟瑟發抖。天氣還很冷，路人還穿著很厚的衣服。

她快受不了了。而且，她迷路了。不知自己要到何處去，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她閃進一條小巷，靠著墻蹲下來。

果然已經是春天了。可是春天還這麽冷。樹梢已經發芽了，已經有花蕾了。可是還這麽冷，還沒有暖和過來。

原來真的每個人都是這樣。不只是老師。不只是暗之方那些囚犯。也許某一天，會發現自己的爸爸媽媽也是這個樣子。

她蜷縮起來，努力用短小的裙裾遮住自己的腳。但還是在發抖。

突然，一個不一樣的、讓人平靜卻有些悲哀的感覺出現了，變強了，在附近停下了。

她偷偷看了看那個感覺的方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神學院的學生，見習祭司。那身制服不會錯的。

黍離。

她正想叫他，卻遲疑了。

已經半年沒有見了。他大概都要忘了自己了吧。

至少，已經不熟悉了。

可以讓他看見自己這個樣子麽。

不知道啊。但總不能這樣下去。又不能回去。就算回去，也已經不記得路了。

不知何時，頭昏腦脹的感覺消失了。

請問……你是神學院的學生嗎？……你是黍離？對吧！

他轉過頭來了。他認出自己來了。他還記得自己。他對自己的感覺……

那種感覺，和自己對他的感覺一樣，是喜歡吧。

竟然沒有變嗎，還是竟然變成喜歡了。

你可以……帶我離開這裏嗎？這裏好吵。

她大著膽子說。然後她覺得自己說太多了。街道上明明沒有什麽人說話。

她看到他向她走過來。被他看到了。她感到自己臉上發起燒來。不會這樣就感冒了吧。

而且……我沒有穿鞋……衣服也穿得有些少……

他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好溫暖。

她打了一個冷顫。被包裹在他的味道裏面。很好聞的木香味。很幹凈。很舒服。

他彎下腰來，把她抱起來。

她沒有防備，兩手趕緊抓住他的衣襟。能感到他的心跳和體溫。他的呼吸。她無暇去註意他的想法，只顧著緊張了。

這樣不好吧？街上人這麽多……你只要幫我找一雙鞋子就好了……

她小聲說，十分羞愧的認識到自己並不想讓他放自己下來。

她驀然發現，老師，還有許多防衛嚴密許多的心靈出現在周圍——這對她當然不是難事，只是，她竟然沒有註意到。那些都是心宿吧。

剛剛只顧著緊張了。

即使不緊張，這麽多高級心宿，其中還有大火，也沒辦法讓他們全都忘記自己的目的啊。

一雙木屐已經被扔在他腳下。

你難道忘記了嗎？你的決心。

這樣強烈的感覺。

每一個心宿，都在發出這樣的信息。每一個人。讓她有震耳欲聾的感覺。

她在心裏大喊一聲，夠了！我跟你們走就是了！

突然安靜下來。那些噪音也顯得很安靜。

對不起啊。但我這輩子，必須要做點什麽啊。

她在心裏對黍離說。

她扶著他的手，終於站穩，穿上了木屐。

他的手這麽溫暖，這麽堅定。但卻在放開她的時候，遲疑的一下。

她多希望他會拉住她，對她說，別走。

但是他憑什麽呢。他又不是她什麽人。

但是他沒有，只是看著她離開。

包圍她的心宿形成了一個結界，把她和外界的人隔絕開。她只能感覺到這些人，外面的，她沒有感覺。

就像比她高的他們擋住了她尋找黍離身影的視線。

好在，她身上還穿著他的外套。

那些心宿背對著她和大火，站在他們周圍。他們的總和總算能夠幹擾沃若的能力。

沃若站在他們當中，頭昏腦脹。雖然什麽也讀不到，但是，就像是耳邊一直有無意義的噪音一樣的感覺，完全不能集中精神。

模糊當中，她看到大火一臉怒容。

臉上被打了一下。她就倒在地上。嘴裏充滿了腥味。流血了嗎。

就要上前線了，你竟然逃跑！當時是誰下了那麽大的決心！

她爬起來，艱難地站起來。

你不知道暴露在眾人當中會導致你永久失去能力嗎？那時你就是個廢人了！

又是一下，是另外一邊臉頰。她又倒在地上。

我又不會死……

誰會關心你的死活！我們失去了制勝的心宿，光之方就會陷入險境！你的責任心呢？！

她沒有再爬起來。沒有力氣。很難受。那些人就不能離開嗎。他們離開的話，就會清清楚楚地看到大火的心。

她閉上眼睛。沒有力氣動了。

太吵了。誰的心都分辨不出來。

慢慢地，安靜下來了。

他們在一個個離開。

在最後一個聲音消失之前，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叫道，連爸爸媽媽都不能讓我見一見嗎？！

有個人停頓了一下。

她就要感覺到那個人的心了。她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到對周圍的感覺上。地板的硬。黍離外套的味道。嘴裏的腥味。

那個人的感覺潮水一樣襲來。當他出去之後，那種感覺在一瞬間消失了。

門關上了。

都消失了。

好安靜。很舒服。

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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