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離和軍法處其他的祭司長一同，檢查了所有出征的隊伍之後，來到就要隨軍出征的監軍祭司長馬前。

那位祭司長說，黍離公子，我若是不幸陣亡了，您就要來頂替我的位置了。您在戰爭中的作用絕不會只是監督特殊部隊而已的。其他幾位祭司長年紀大了，已經沒辦法隨軍了。要做好準備啊，戰場上並不是那麽浪漫的。

黍離笑道，您不會有事的。不過我會隨時準備的。

大軍開拔，祭司長擡手作揖，策馬而去。

黍離望著隊伍中唯一的一面心宿旗幟，想著，沃若也一同出發了吧。

茶樓外面買風車的小攤上，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風車飛速旋轉。旁邊的小攤上，到處掛著晶瑩剔透的風鈴，迎風叮當作響。空氣當中有紫荊花的甜香。

已經到夏天了啊。

到前線來，也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呢。

沃若掀起茶樓的珠簾。

侍者操著畢昴的口音，殷勤招呼著，您幾位啊？裏邊兒請！

戴著鬥笠的沃若微低著頭，擡起一根手指。

一位樓上請！

這是大陵，離光之方陣地最近的暗之方大城市。暗之方首席大祭司親臨陣前，而這家茶樓，是離首席大祭司行在最近的，據說，首席每天下午都會到這茶樓樓上飲茶。

就像他在畢昴的習慣一樣。

城中的少女都在猜測，樓上窗邊獨自飲茶的年輕俊美的男子當中，哪一個會是在任的首席大人。

沃若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摘下鬥笠，隨意地望向窗外。

那就是她的任務。到茶樓來，等待暗之方首席，暗暗探聽他的心聲，記下暗之方軍隊的狀況和調動。

樓上不多的人當中，也有坐在窗邊的年輕男子，但是沒有一個人是暗之方首席。窗下的路人也沒有。

除了神廟集上千年祈禱結成的結界，還沒有什麽可以徹底阻絕用一個人所有的力量換來的讀心之力。

茶端上來了。

沃若的手不停地顫抖。

太吵了。連拿起杯子需要的註意力都沒辦法集中。

她努力拿起杯子，動作極其地緩慢，但她卻無法控制。杯子才舉到一半，就要從她手裏掉下來。

茶杯翻轉，碧綠透亮的茶水就要傾瀉而出，茶杯卻在空中翻轉回來，向下，接住就要灑出的茶水，又飄回桌上。

夜鄉晨。三十五歲。

她從那個施術之人心裏清楚地讀到他的名字。

他就是傳說中的暗之方首席嗎。

她擡起頭來。

果然是年輕俊美的男子。比實際年齡要小十歲以上。他身段頎長強壯，寬松的黑色長袍在腰間被腰帶系緊，顯出寬肩窄腰來，隨意敞著的領口露出淩厲的鎖骨和結實的胸部，雙腿自然是修長的。他的站姿有些吊兒郎當，看不出是首席大祭司，反而像是不學好的世家子弟。幹凈地剪短的黑發還有些潮濕，看來是剛剛洗過。他有刀削一樣的輪廓，還有很多少女鐘意的薄唇。

他純黑色的眼睛帶著侵略意味地看著她，她急忙低下頭，移開了眼神。

女人，你坐了我的位置了。

意外地，他說的是光之方的語言。帶些勾陳的口音。

她知道他已經發覺自己是光之方人。但他還不知道自己就是來探查他的。

他心裏想的東西，她都已經知道了。近期的暗之方軍隊調動，她已經暗暗硬記下了。暗之方軍隊糧草的狀況，她也已經記下了。只是希望不要忘掉。

還有，他對自己的好奇，她也感覺到了。

光之方的女人，他也不是沒見過吧。

不過，她這輩子，也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女人呢。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緊緊抓著衣角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臉上，耳根，脖子，後背，也都熱得可怕。心也跳得很快。

他自顧自地在她對面坐下，叫了茶和茶點，一手放在窗臺上，支著自己的頭，侵略性的眼神打量著她。

沒見過你啊。跟著軍隊來的嗎。長挺漂亮的啊。貴族嗎。甚至是皇族呢。

沃若沒有回答。不知為什麽，剛才都沒有註意到那些嘈雜。現在又回來了。

那些東西一定不能忘掉啊。

她很想立刻就離開。但這樣太可疑了吧。

而且，不知為什麽，她有些不想離開。

她突然想起黍離。

夜鄉晨問了許多問題，然後沈默了。

他哂笑道，你這女人，不會說話嗎。

不是，我……

她感覺到他的讀心術，開放了自己看似無害的那一部分。

白氏皇族側枝的公主。拋頭露面的，不太好吧。

他笑道。

不是公主。父親是平民。

怎麽樣，到我家玩吧。

沃若一驚，擡起頭來看著他。他確實是這麽想的。也果然不安好心。但他那雙黑眼睛純得沒有雜質。

他也不是沒有過女人。甚至，三五天一換。那些女人，暗之方祭司會會負責安置。

我沒安好心。到我家來，就準備不再嫁給別人吧。做我的女人吧。

這個人還真是直白啊。沃若暗想。

你就不怕把我嚇跑了。

你一直坐在這裏，顯然是嚇不跑的了。你怎麽來這裏呢。

父母親做生意，跟著來的。

哦。

他瞇起眼睛，看向窗外。

說起來，也許我還聽過呢……來往光之方與暗之方的家族企業……好像是做照明生意的吧，沒記錯的話。

他真的知道。只是知道得不清楚罷了。

她無意間望向窗外。對面店鋪門口，有個白衣戴著鬥篷的男人站在那裏。他擡起頭。她看到大火沒有表情的臉。

夜鄉晨向著她伸出手來。

她向後一縮，他的手指險些碰到她的臉。

你幹什麽？！

你的睫毛掉在臉上了。

他還是一臉哂笑的表情。

說起來，你的睫毛還真是長。很漂亮。

他收回手來。

她用手指擦了擦臉，慌忙站起來，差點又碰倒茶杯，被他扶住了。

你急什麽。

我……我等的人到了，我先走了。

她把茶錢留在桌上，落荒而逃。

跑到樓下，大火已經不見了。她轉頭向樓上看看，夜鄉晨還是用手撐著腦袋，向她拋了個飛吻。

她向著城門的方向跑去。

一出城門，沃若就被人拽到旁邊去。

早就感覺到那人的心思，她沒有一點驚訝。

大火大人。

不要叫。

大火的鬥笠壓得很低，拉著她向軍營的方向走。

怎麽那麽久？被他發現了嗎？

沒有。只是逗留了一下。

以後不要這樣。

他註意到我了。

大火默默走著。

沃若沒有註意他的心思。她的註意力經常被路人的心思吸引過去。

正在拒絕男子追求的少女，嘴上說的是我們合不來，心裏卻在想，這麽窮酸的男人，有什麽資格追求我。

放下扁擔在路邊休息的大叔，望著彎腰系鞋的豐滿少婦，用眼睛把她的衣服層層剝去。

長相普通的少年，想象約自己的戀人到城外的小丘上看星星的情景。

被媽媽拖著的小孩子，低頭為因為自己餵得太多而死的金魚愧疚。

如果讓你去做他的情婦，你去不去。為了光之方。

大火突然說。

不去。

沃若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有心儀的人了？

說了不去了。

紫黍離公子？

跟那沒有關系。

大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說，算了。那你隔兩天就去那裏跟他聊天吧。今天要的東西都找到了嗎？

沒有問題。回去就記錄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