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首席大祭司在創世節祭禮時所站的地方。

首席大祭司，三位次席大祭司，還有心宿首領——大火，穿著雪白的祭司服，站在玄術陣五芒所對的方位上。老師為她引路，帶著她走上臺階，對著五位祭司行禮，然後轉身走出了神殿。

厚重的大門關閉，神殿裏唯一的光源，就是從水面上方的彩窗投進來的陽光。

首席大祭司，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男人，對她溫和地笑道，白小姐，請進來吧。

不要害怕。

另一個男人說。

她不記得他是誰了。

她擡起頭來，靜靜地看著那簇陽光。

等我再看到的時候，會有什麽變化呢。

她脫下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浴衣。她先坐在臺階上，讓雙腿浸入水中。

和體溫同樣溫度的水，就像是人的懷抱一樣，很舒服。但是腳下什麽都沒有，也看不到有多深，能看到的只有水面上不隨漣漪搖曳的玄術陣。

她用雙手一撐，身體就落進水中。

雙腳下面，什麽都沒有。身體只是懸浮著，不會下沈，也不會上浮。

可以呼吸。

頭發飄起來。

陽光變得很柔和。

如果浸在海裏，也是這樣的嗎。

好想去海邊。

祭司們誦經的聲音響起來，很遙遠。聽起來像歌聲一樣。

背上冰冷的觸覺讓她打了一個寒顫。她醒了。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神殿屋頂的彩窗。她躺在水邊，身上還是濕淋淋的，頭發有許多粘在臉上。

她坐起來，用手指把頭發整理得舒服一些。

沒有人在她身邊。神殿的門還是關著的。

周圍還是黑暗的。

她又擡起頭來，看著陽光。

沒有什麽變化啊。

拿所有的力量去交換閱讀人心、修改人心的力量，如此而已嗎。

她想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腿上沒有力量。掙紮了許久，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走下臺階的過程中，兩次差點滑倒，都是用手撐著，才免得摔下去。

不會是連走路的力量都被拿去交換了吧。

才走了十來個臺階，她就累了，坐在臺階上休息，卻擺脫不掉疲倦的感覺。

神殿的門傳來沈重的聲音。

門開了，陽光照進來，能看到外面的藍天。神廟裏的古樹。她能感覺到樹對夏天的懷念。

不用看人，她能知道是老師走進來。

她清楚地知道老師在打量她濕淋淋的身體，然後又強壓下了這種念頭。

她清楚地知道老師對她父母說會調集最精銳的衛隊來保護她，但事實上不會有這種事。

她清楚地知道老師想要依靠發現她升上侍大祭司的職位。

她清楚地知道那個人的每一個念頭，過去的每一個想法。

她大哭起來。

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老師一怔，轉身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

門又關上了。

那些感覺消失了。過了很久，她才停止哭泣。

她望著陽光，想著，原來，人真的是這個樣子。

典籍上說人首先是具有神性的，但實際上，人，首先是具有獸性的吧。

原來不相信。但現在——是我瘋了嗎？

門打開一個小縫，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關上了。

借著微弱的光，她看到，有人在門邊留下一個食盒，還有一疊衣服。

她走走停停，終於到了門口。這時，陽光已經有些泛紅了。

食盒上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現在是下午，這是你的晚餐，還有換的衣服。明早測試。今晚，看你的情況，你只能一個人留在這裏了。

這是老師的字跡。

她擡起手來，想要推門。手放在門上，遲疑了，又放下來。

她用衣服上面的毛巾擦幹身體，換上幹的衣服，隨意地坐下來，打開食盒。

都是些素菜和點心。神殿裏面，是不能食葷的。

餓了呢。

那些食物倒還可口。

但她只吃了不多，就沒有胃口了。

沒有事做。

她靠在神廟的門上，看著陽光由紅變紫，漸漸變暗，最後變成暗淡的藍色月光，然後昏昏睡去。

很孤單。很想見到什麽人，無論誰也好，但又怕像下午那樣，什麽都看見了。

以後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醒來時，她躺在地板上。地板不冷，但是很硬。

她艱難地坐起來。

神殿裏面多了很多人。

她認得這樣的場面。早春創世節，首席大祭司主持，全體皇族成員參加的祭禮。

很安靜。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心靈。

力量的交換，這麽快就失效了嗎。

她甚至有些高興。

祭臺上那個男人，首席大祭司，似乎不是剛剛為她主持儀式的人。

離得太遠，隔著太多人，她看不清。她有些害怕。一睡，竟然就已經過了半年嗎。

眾人正在行禮。當他們都起來，轉身的時候，她才註意到，那些人，全都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她身後的大門打開了。

她回頭。外面的廣場上，是參加祭禮的其他祭司。再遠處，是平民。有樹的地方，都是早春的新綠。天很藍。很清澈。空氣中有早春的清冽。

她想要站起身來出去，身後已經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

面前的人們，談笑著，穿過了她。

她呆呆地坐著。看著人們穿過她。沒有人會看到她臉上驚訝的表情。她感到自己在流淚。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已經死了麽。

這世上的事情已經都和她無關了麽。爸爸媽媽在哪裏。老師在哪裏。黍離在哪裏。

人群中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她想抓住誰求救，卻只能摸到虛空，看著自己的縹緲的手指穿過他們看起來很真實的身體。

她甚至要哭喊起來，但是沒有人會聽得到她。

人都走了。她依然一個人，坐在門前的地上，兀自低頭哭著。

她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就這麽死掉。

什麽都還沒有經歷過。原來的志向、夢想，比起生命的失落，都像是一個笑話。

甚至沒有人會記得她吧。

但是，最後一個人停在她面前。華麗的白色祭司服。

沒記錯的話，最後走出神殿的人，應該是首席大祭司。

她擡起頭來。從那個人的眼神她能看出，他能看到她。

她看到那個人眼中不停流出淚水，那清澈的藍色眼睛，變得象是水光瀲灩的湖。淚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可聞。

沃若。我帶你出去。

她感到自己本來快要止住的淚水，也再次流下來。

原來不止是半年啊。

不知是過了多少年呢，自己已經死了，黍離已經做了首席大祭司。他的容貌沒怎麽變，但是，聲音，表情，感覺，都老了許多。她甚至可以想像那時真正的黍離，大概已經頭發花白，皺紋滿面，腦中盡是揮之不去的記憶。

不知這些年是怎麽過去的呢。是自己只是在神殿裏睡了一覺，就死去了，屍體被人擡走，靈魂就在這裏睡了許多年，直到某一個創世節，再次醒來嗎。

不知他都遇到什麽事情了呢。有妻子了嗎。經過了怎樣的奮鬥登上了這個位置呢。他的憂愁不知還在不在呢。

少年時說過的話，不知他還記不記得呢。

她看到他伸出手來，要扶她起來。她遲疑著擡手，想要扶住他的手，但是，自己的手卻穿了過去。

果然還是不行啊。

她呆呆地望著他，帶著淚水，笑道，我們……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她忍不住地要大哭起來。已經沒有人和她在同一個世界了麽。

他一臉的不願相信。他跪下來，猶疑著向她伸出雙臂。

她沒有動。她以為他只會抱住一懷空氣。

但她感到了他的手，他的手臂，然後是他溫暖的胸膛。

一陣戰栗。

她在他懷裏，哭著，說，我是你什麽人啊，怎麽這樣抱我。

你是從哪一年來的呢。你還不知道吧。你會成為我的妻子。可是……

後面的事情，是悲傷的吧。我不要知道。

他輕輕放開她，擡手擦幹她的眼淚，又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水，笑道，讓我帶你出去吧。讓你看看外面。

他扶著她起來，牽著她的手，走出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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