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紫玉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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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到這裏來。我等你很久了。

聲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黍離遲疑著走過去,這才發現,眼睛已經紅腫得睜不開了。

黍離,到這裏來。

那個聲音很柔和,似乎是個少年。但那聲音裏似乎有些淡淡的悲傷。

周圍沒有人。黍離躡手躡腳地走近小屋,手剛剛碰到門,就被人拉了進去。那人的手是冰涼的,紅腫的手碰到了,很是舒服。

空氣很幹燥。黑暗中,有機器轉動的聲音,墻壁上有發光的圖像。黍離沒有註意。

那人把黍離按在地上坐下,停下了機器,點上燈。通過幾乎睜不開的眼睛,黍離總算看到了那個人。那是個瞇著眼睛溫和地笑著的銀發少年,個子不高,顯得很是瘦小,長發在末端松松地束著,皮膚蒼白,眉清目秀,穿著厚重的禮服一樣的深紫色絲綢衣服。像是古人畫像上的裝束。

這個小屋從外面看起來並不大,但室內卻很開闊,也許是因為沒有什麽東西的原因吧。擦得光亮的木地板上,散落著一些綢面的墊子,繡著精細的花紋,還綴著顏色協調的流蘇。四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架子,有一些放著石片,還有的放著竹簡和絲帛,最多的是線裝的書本,有一個架子上,放著一卷卷堆起來的膠片。

少年用雙手握著黍離受傷的手,黍離的手感到一陣舒適的清涼,當少年放開他的手時,他已經痊愈了。少年的手指只是輕輕掠過他的眼皮,紅腫也褪去了。

少年笑道,死人是很普通的事情,傷心什麽。

黍離這才仔細看著他。少年的眼睛不是光之方人的藍色,也不是暗之方人的黑色,而是淡淡的灰色。少年看起來大概是十五六歲的樣子。這個少年笑起來的樣子,竟然有點像貓。

黍離問道,你是誰?

少年一臉迷惑地看看他,又仰頭想了想,道,我啊,我姓時,名清明。

黍離這才發現,少年的眼睛很大,顯得很活潑。

清明?所以看慣了死人,覺得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清明只是我的名字而已。今年是一八三一年麽?前一八三一年的時候,我就已經在不停地回憶了。這麽多年啊,我一直在不停地記憶和回憶,悶死了。

清明的臉上顯出狡黠的神情,仿佛是把黍離騙來陪他被關個一兩千年似的。

黍離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說,你騙人。

清明嘆了口氣,滄桑而又無奈地說,人活得太久,是會變得好像年輕了一樣。

黍離還是一臉不相信的神情。清明只得抓著他的手懇求道,隨便你信不信啦,看在我幫你療傷的份兒上,陪陪我吧。難得有個活人到我這兒來。

還有死人來你這裏啊?

我是說,沒人會來啦。亡靈的話,因為我的結界,他們進不來的啦。我怕鬼的。

看他可憐而又有趣的樣子,黍離心中的重壓,似乎輕松一些了。

好吧,你要我陪你幹什麽?

清明一揮手,房間裏的燈滅了,機器又開始轉動,發出悅耳的響聲。

墻上出現了一行大字,四氏歷一七九二年。手寫的,有些晃動,看起來很潦草。然後是幾秒鐘的黑屏。再亮起來的時候,畫面上是一個院落。黑白的。看起來是紫家的院落。

清明把一疊墊子推到黍離背後,道,靠在這上吧,在我這兒可以隨意一點的。要是有爆米花,你都可以邊看邊吃。

黍離沒有理他,還是跪坐在地上,道,你叫我來,就是陪你看電影嗎。

清明半躺著靠在墊子上,說,這不是電影。

鏡頭一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拿著木劍躲在紙門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緊咬著自己的嘴唇,一臉驚恐。

就像今天一樣,畫面裏也是一個春天。草長鶯飛,就是鳥叫聲,也被準確地記錄下來。接下來,變成了那個孩子的視角。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面對著門口,似乎是剛哭過。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看不到臉。

那個男人說,子衿公子已經被紫家承認了,你也應該遵守諾言了。

女人說,諾言?諾言不就是永遠保守那些事的秘密麽,我自然會閉嘴的,你拿這些毒酒來幹什麽?族長大人從沒讓我去死!

男人又說,有句話你沒有聽過嗎?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女人瞪大眼睛看著他,然後低下頭來,囁嚅道,大人不是那麽無情的人。

她又擡起頭來,盯著那個男人,仿佛得到什麽希望,道,我答應你,但是,你讓我最後見一面族長大人,再看看子衿,行麽?求你了!為這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男人說,市井的女人就是麻煩,當然不行。

男人倒了一杯酒,遞給女人。女人別過頭去,沒有接。男人站起來,硬是撬開女人的嘴巴,把酒灌了進去。

女人捏著喉嚨,痛苦地抽搐幾下,就不動了。

男人拽著女人的頭發,看女人已經再無生氣,把女人擺成趴在桌上的樣子,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時鏡頭模糊了一下,又脫離了孩子的視野,看著孩子流著淚,忍著哭聲,沒有聲音地逃離了走廊。

黍離想到自己的母親。她是皇族的公主。她不會受這樣的苦。

鏡頭當中,剛剛的那個孩子,被一個中年男人牽著,回到那個房間。那個男人耳垂上,有一塊玉一樣的東西。大概他就是紫氏族長吧。

孩子跑到死去的女人身邊,只呼喚了一聲,媽媽。

孩子沒有流淚。他顫抖著拿起女人手邊的信,拆開看了。鏡頭轉過去,拍下一行字:因為族長大人的名譽抹黑而成為紫家的恥辱,萬分慚愧,以死謝罪。

一個特寫。孩子的表情是冷漠的。他平靜地看完了信,把它按原來的褶痕折好,放回信封裏,說,父親放心,子衿不會傷心的。

畫外,那個孩子的聲音說,媽媽,對不起。

畫面一黑,黍離道,那是子衿公子?你怎麽得到這些膠片的?

清明靠在墊子上,懶洋洋地說,把我記得的東西,用玄術感光到膠片上就是。要不我怎麽給你看啊。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子衿公子是你父親啊。

清明坐直了,一字一字地說,親生父親。

黍離張了張嘴,想要再追問,但清明的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似乎暗示他繼續看下去,他忍了忍,也就沒有問。

畫面又亮起來,黍離忙回頭去看。

四氏歷一八零零年。

畫面上換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似乎是前面那個孩子長大了,顯得有些像附離,又少些威嚴之氣,像黍離,又多些果斷之氣。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躲在門後靜靜看著房間裏。

畫面再一次變成了他的視野。幾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在房間裏依次舉杯,逐個倒下。

少年轉身離去,沒有一點聲響,表情波瀾不驚。他手中的劍,依稀是黍離在用的那把。

在臺階上,他遇到一個客人,作揖行禮,客人道,子衿公子前些日子關於兵法的一番言論甚是引人註目,將來必能在祭司會前途光明。

少年微微鞠躬,溫和地笑道,您過獎了,晚輩還應多加努力才是。

客人又笑著說,子衿公子已是名著帝都,某些事情上,公子也可以放心,不會像其他不為人所知的公子那樣了吧。

少年只是一笑,道,失禮了。然後他就繞開客人離開了。

畫外音,是那個少年的聲音。

我一定要離開紫氏。

黍離睜大了眼睛。清明在後面說,果然是父子吧。年齡也好,想法也好,都這麽像。可惜你不像你父親那樣要靠自己爭取。

清明又是笑道,你看,我都說死人是正常的事,你父親都見怪不怪了。總是傷心,這輩子都不要過了。

黍離看著一八一三年的子衿公子抱著自己的長子,看著那個孩子手腕上的紫玉,給他起名附離。

他又看著一八一七年的子衿公子抱著自己的次子,給他起名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愁。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黍離一聽,竟和畫面上的自己,一道哭泣。

歌聲中,畫面換成了中洲不曾有過的高樓。子衿公子從上面飄然墜下,長衣翩翩猶如彩雲。墜落當中的他臉上只有安寧和祥和,似乎自己乘風前往的真的是神的極樂世界。觸地的一瞬,鮮血恣意地蔓延,而他微睜的眼中,映出的竟是自由飛翔的大雁。

畫面到了一八二九年,看起來,是秋天,有落葉如蝴蝶飛舞。

黍離認出畫面上的是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他的母親,穿著樸素的秋裝,從大門走出來,上了一架豪華的馬車。

他想起來了。某一天他起來得晚了,看到從不親自出門的母親正在脫下外出的外套。他那時還問了一句,母親只是說,出去散步了。

他立刻聚精會神起來。

然後他看到族長,名義上他的父親,和母親面對面坐著。

族長說,弟妹,你知道,子衿給光之方帶來的騷動,你也知道。我不希望黍離在他的陰影下生活。我想把他帶回紫家去。

母親漠然相對,眼睛甚至沒有望著族長,說,我從來沒有讓黍離知道子衿是他父親。

族長又說,難免他那些在逃的屬下過來找到黍離,再把黍離卷到他們所謂的事業中去。

母親沈默,又說,我不會讓黍離受到一點傷害的。

族長嘆了口氣,說,我找你們找了五年,以為你們在光之方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誰知你們就在天樞——你這樣保護,如何比得上紫家呢?即使他到了紫家,我可以保證他的安全,更會想辦法不讓他卷進你所不希望的政事中去。

母親沈默。

族長又說,你要不答應,為了避免他成了那些亂臣賊子的傀儡,我只能剝奪他的力量,把他流放了。

母親毫不畏懼地直盯著族長的眼睛,道,他有什麽罪名?

族長一笑,反賊是要株連及子的,這就是他的罪名。

母親憤然轉過頭去,眼中閃出淚花,道,子衿不是反賊!

族長的臉湊進她,用輕佻的語氣說,你說的又不算。

母親後退一些,還是不卑不亢的望著他,說,你想怎麽樣?

讓我帶黍離回去,讓他以為他是我的兒子,讓我來好好撫養他。同時——

族長擡手把玩母親沒有梳起的一縷頭發,母親的眼神中露出懼怕,緊咬著嘴唇,望了一眼族長的手,又回望族長的眼睛。

——你也回來,改個名字,以我的側室的身份生活下去。這樣,你也可以見到附離,又不必一輩子守寡。我絕不會虧待你。

母親的手攥緊了。她垂下眼睛,說,我答應你。但你必須再給我半年時間,還要與我在神的面前用你的血立下你的誓言,免得將來你對黍離不利。

族長一笑,道,好啊,你在的話,我怎麽會對黍離不利。

然後是一八二八年的春天。

黍離看到畫面上的母親抱著三年前的自己,笑著說,孩子,你要一直笑著啊。

黍離膝行到墻邊,他的影子投到了畫面上。那個時候的他還毫不知情,只是不知所措地望著似乎要離去的母親。這時的他看著記憶中的那個場面,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麽非離開不可。畫面上的母親,似乎比記憶中的更加憔悴。

那個時候他沒有註意,但這時,他註意到母親念了一句咒語。就是那句咒語,讓母親化為灰燼。

在那之前,母親輕聲說了一句話。

子衿,我們終於相聚了。

畫面黑了下去,沒有再亮起來。黍離在黑暗中,扶著墻壁輕聲哭泣。

一只冰涼卻讓人感到安心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是清明。

人成熟的過程,甚至人的一生,就是不斷失去的過程啊。每一次失去都要悲傷,人怎麽長大,一生又怎麽過?

清明輕輕地說,卻難掩聲音裏的悲傷。

前面的路很長,知道以前的事,是為了看好以後怎麽走。

黍離的哭泣漸漸止住了。

你看,這樣才對啊。你一直哭,眼睛又腫起來,怎麽辦?

黍離對著他笑笑,擦幹眼淚,說,母親都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情,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清明說,第一,我不希望你被蒙蔽;第二,與其由別人告訴你,你跟著他們做傻事,不如我告訴你,現在,你父親的事業離成功還很遠,要到合適的時候……

這時,清明突然沈默了。門被打開。一道光突然照進來,黍離有一瞬間看不清東西。眼睛再度適應之後,他看到清明面向門口的方向跪坐著,臉上只有平靜,灰色的眼睛裏讀不出任何東西,只是映出一個人影。黍離不由得心跳加快許多。

附離站在門口,笑道,他們說,族長繼位之前,要來這裏聽歷史課。沒想到,時先生這裏,已經有一個學生了。

清明只是淡淡地說,族長大人,時氏要見什麽人,要說什麽事,是不會受你們這些終究要死的人限制的吧。

附離又笑道,我們這些要死的人,在外面做什麽事,也不會受您這永生之人限制啊。您放心好啦,黍離是我的親兄弟,我不是那麽無情的人。

清明笑了笑,回頭對黍離說,黍離,你走吧。下次回紫家的時候,幫我帶壺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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