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離一個人坐在窗口。已經到秋天了。天氣有些涼，家塾中已經沒有人開著窗戶，除了黍離，而他還常常被坐在旁邊的附離強迫關上窗戶。

他不是不怕冷，只是喜歡新鮮空氣而已。

附離和越在遠處討論著什麽，已經說了很久。他們無論何時，即使是在激烈爭論的時候，也是一副心平氣和的神情。畢竟是擔當大事的人啊。

被別人孤立也好，取笑也好，他都無所謂。不就是一個人麽？以前也是一個人的。本來就不覺得回‘家’會有什麽好的，這樣只不過是印證了自己的設想罷了。

還有，就是覺得，還是不要留在紫家比較好。

到哪裏去呢？好多東西還沒有學。

那就去神學院吧。等到方便的時候就對世子說。若是他同意了，幫著說一說，父親大概也就同意了吧。

塾師出去招呼了一聲，兄弟們就向教室走回來。再有一節詢問課，今日的課業就結束了。

今天早晨殷郢就找到世子，說今天的策論要和他單獨談話。世子就同意了。

那就去莫先生的店裏吧。上次借的書還沒有還，而且莫先生也早就說要看看那把夏至時族長給的劍。

一個熱源坐在黍離旁邊。附離湊過來對他說，你啊，如果想離開紫氏了，再等我一段時間，我決不會攔你。我需要你的支持。

附離見他一臉不解，神秘地笑笑，說，我相信，比起桓邑，你一定會支持我的。

黍離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悵然若失。

大暑的時候，他帶著差仆人去北方買來的玄玉，私下裏去拜訪桓邑。黍離只敲了幾下門，紙門就被拉開了一條細縫，露出桓邑依然是蒼白色，而且沒有表情的臉。

然後門被打開了。桓邑只說了聲進來，就自己忙活著斟茶倒水。

黍離小心地走進桓邑的房間。桓邑正在擺茶杯，沒有表情地說，放松一點，沒必要那麽小心，我又不會吃了你。坐吧。

房間的紙門全都關得緊緊的，地板上、席子上，桌上、床上，都雜亂地攤著各種各樣的典籍和地圖。

據說桓邑受傷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怕風怕光，卻在努力鉆研一些東西。

黍離端正地坐在桌前。桓邑放下茶壺，壺嘴中有淡淡的蒸汽飄出來。還有茶香。大概是從青邱運來的雨前茶。專門貢獻給皇族的茶葉。

黍離看著桓邑坐下，說，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所以，請你原諒。這塊玄玉，他們說會冬暖夏涼，常放在身邊也可以養身體，只是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

他有些緊張，都在口吃了。

桓邑的嘴角輕輕的扯起了一個角度，又落了下去。他說，沒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但是，還是謝謝你惦記著我。父親給的零花錢，也還是不寬裕啊。

兩人沈默了一段時間，黍離又道，我們畢竟是兄弟……

桓邑為他斟上茶水，笑著說，兄弟啊。我和你這種兄弟，與你和世子那樣的兄弟，是不一樣的呢。

黍離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捧起茶杯來飲茶。

那天是我先挑釁你的。我也不是那種把責任都推在旁人身上的人。我只是沒有想到，你竟然有那樣的能力。

黍離不知怎樣回答他。他也並不理會黍離，只是自顧自地在說話。

在外面生活的人果然是不一樣。以前我也幹過這種事，傷了一位資質不錯的堂兄，自己覺得雖然傷了人，但是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憑什麽要去道歉？即使輸了的人在怨恨或是不服，他也並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做出什麽事情。你卻來道歉……就因為這一點，我也相信，你不會和紫附離一起把妨礙他的兄弟一個個收拾掉的。

附離也不是那麽不念情分的人……

桓邑笑笑，卻顯得有些悲傷。

你還小，有的事情你還不懂，但將來你就會知道的了。如果可能，你還是……早些離開紫家吧。你不適合這裏。

黍離點點頭，沒有說話。

桓邑又說，在皇族這裏，不要相信什麽兄弟之情。但不論你站在哪一邊，我手中的劍，決不會首先指向你的喉嚨。

黍離的思維回到現在，附離已經在念書了。

你說等你，要多久啊。

黍離問。附離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眼睛望了望天花板，道，大概三年吧。到我元服的時候。

附離的臉上，竟然已經有一些皺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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