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紫玉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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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論是歷代世子的必修課,每一天有不同的家臣、或者世子的兄弟,在普通課業結束之後,在世子的房間裏,對世子提出各種關於縱橫、用兵、王道之類的問題,並且和世子進行討論,以便世子才能的提高。自從黍離回到紫家,附離就常常邀請黍離一同討論,在桓邑受傷後也沒有停止。這樣的作為自然引起了一些兄弟的風言風語,黍離是沒有註意到,至於附離,越是註意到了,就越是把黍離公然拖進自己的書房。

這一天的策論結束之後,黍離正跪坐在幾邊為附離磨墨,附離正打算將今天的心得記錄下來。天已經要暗了,兩人都急不可待地要去逛紫家附近的夜市。那裏常常有一些據說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奇珍異寶。

家臣們已經紛紛離開。許久,兩人才發現還有一人沒有離開,正端正地坐著,等待他們註意到自己。兩人的嬉鬧就此打住,附離擡起頭來,望著那一位家臣。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短發男子,棕色的皮膚在微光中看不出是否有皺紋,有些瘦弱,卻還不至於嶙峋。貴族的長袍穿得很整齊,甚至過分正式了些。

此人本姓殷,名郢,是貴族的庶子,沒有繼承大司馬職位的資格,十五歲時以縱橫策論聞名天樞,因此才到紫家來做家臣,和子衿公子關系甚好,卻沒有跟從他到新城去。近幾年,因為天下太平,他總有些被忽視的意思。人到中年,即使是貴族子弟,也已經不覆少年英氣,沒有使用駐顏術的臉上有些憔悴。

附離微笑著看著他,眼中分明在詢問。黍離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礙事,與世子約定在大門見面,就自己離開,還從外面把門關好。他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很快遠去了。房子周圍,似乎也已經沒有什麽人在註意這裏。一片寂靜,隱約有稍遠的地方家人準備晚餐的嘈雜聲。

直到這時,殷郢才緩緩地說:臣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世子大人被族長暗中封住了用來成為族長的能力,淪為被自己的兄弟玩弄於股掌的傀儡,您怎麽辦?

附離笑笑,先生在說笑吧。我是族長的兒子,名正言順的世子,族長為什麽要把我的能力封起來呢?

殷郢的臉隱在陰影中。有的事情,族長不希望大家提起,作為家臣的我也不方便告訴世子大人。

他頓了頓,有些猶豫的樣子,又接著說,大人以為,自己的母親是誰?

附離笑起來,低下頭去。他要讓殷郢以為自己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但其實他自己覺得一點都不好笑。他想哭。因為他不知道。他四歲之前的模糊記憶裏並沒有那個藍氏的、被自己和桓邑稱為母親的紫氏正室夫人。四歲之後的記憶裏,那個女人,他自己心裏這樣叫她,也從來沒有在私下裏好好待他過。她眼裏只有桓邑。幼年的時候,附離沒有被她抱過。年齡大了,她也沒有鼓勵或者安慰過附離。她從來沒有像一個母親一樣挽著附離的手臂,甚至沒有用母親那樣的眼神看過他。這樣對他的女人,為什麽是他的母親呢。

當然還有誰都不能否認的事實。桓邑比他小一個月。兩人當中必然有一人不是她的孩子。別人不提起罷了。

附離努力忍住笑,說,殷先生發燒了麽。我的母親當然是紫氏族長的正室夫人,被外界稱為紫藍氏夫人的人了。

殷郢還是那像他平時一樣木然的表情,說,大人覺得夫人對您怎麽樣?

就像一個母親應該的那樣。

附離有些陰沈,卻還是有禮節地微笑著。

不知世子大人還記不記得,您和桓邑公子七歲的時候,一次玄術課上,桓邑公子對著您使用了熾術,您用結界抵擋,火球反彈,桓邑公子自己沒有閃避,您去撲開他,他被火球擦到了肩部留下了疤痕,而您也扭傷了腳。這件事情之後,夫人流著淚為桓邑公子包紮,卻把您打得起不了床。族長要求您一整天跪在府邸的神壇前思過。

附離更加陰沈,笑著說,父親和母親對於身為世子的我要求嚴格一些,是應該的。

夫人數次要求將您派往軍中,這種事情,一般的皇族母親都不會這樣做吧。

母親是希望我得到鍛煉,將來可以將紫氏以及光之方治理得更好。我還在遺憾那時父親沒有同意這件事呢。

既然世子大人從心底裏這樣想,殷郢雖然不願提起,但還是有一事不明。大人以為,桓邑公子比您小一個月,是怎麽回事呢。

附離的臉徹底陰沈下來。天也黑了。黍離磨的墨,可能已經幹了。

殷郢的手指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火苗。他在硯臺裏加了一些水,拿過世子的筆,在紙上寫著,

族長大人和夫人已經有讓桓邑公子掌實權的想法,近期就會物色封印大人能力的合適人選,大人當心。此事一成,大人必一世受制於桓邑公子,雖有神力相助亦無力回天。若有想法,一定避免夜長夢多,臣必鞍前馬後為大人所用。

附離讀後,接過他手中的筆,寫著,我怎知你不是挑撥?

大人不信,盡可以下咒監聽,族長大人應該已經無法覺察世子之咒,但大人羽翼未豐,還沒有能力逃過族長或一些長老的封印。臣也可以立下死誓,如有一句不實,立遭天譴,以骸骨祀神。

附離看了他一眼。殷郢的表情還是一樣的木然,但眼神有一絲堅定。

附離又寫道,我會先證實的。為什麽幫我?父親待你不薄。

殷郢寫著,當年是子衿公子和紫赤氏夫人將臣從殷氏大司馬刀下救起,收留臣,臣卻未能追隨,甚悔。

他提筆時,袖子把一邊的水杯帶翻,水灑在紙上,墨跡立刻洇得看不清。世子向後站起來,避免被水濺到。殷郢說了聲臣惶恐,就拉開門叫仆人來收拾,自己也立刻回到幾邊將弄濕的紙張清理掉。附離對他略略鞠躬,走了出去。

仆人們正奔忙著準備晚餐。他拽住一個仆人,讓那仆人告訴族長他們兄弟兩個出去用餐,那仆人卻說黍離公子已經稟報過了。府邸當中的人們來來往往,石螢和燈籠已經點上了。夏天繁盛的樹葉,已經有頹勢了。

在門口,他看到黍離正百無聊賴地在手指上玩硬幣。硬幣在他指間旋轉著,好像有了生命一般。他喊了一聲黍離,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

黍離將硬幣裝進口袋,笑著走來拉起他的手,道,我本來想先在家裏吃晚飯再來等,又怕你過來我不在。殷先生說什麽了,這麽久……而你的手也這麽冰,還出了汗。

黍離的心還是透明的。手掌也很溫暖。附離卻笑道,別這麽抓著我,別人會誤會的。

黍離一楞,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了手。附離從懷裏拿出一條白色的繃帶,在有紫玉的手腕上纏好,一邊笑著,打算吃什麽呢,是勾陳風味,天樞家常菜,還是青邱料理?哦對了,我還沒有回去拿錢,你帶了哦?那就你請我吃飯吧。

拜托,世子大人不是理所應當頓頓請他那窮苦的弟弟吃飯的麽?不要拿沒帶錢這種借口蒙我,誰不知道世子大人你富得流油錢袋不離身啊?滿世界的人都在找你送禮哎!

嘿,小樣兒,看不出來你還挺摳門兒!

小的是在市井中長大,不摳門兒怎麽生活啊?天樞飯菜又那麽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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