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兩人跑去吃滎陽拉面——一種光之方北方特有的實惠面食，用水芋面制成，口味偏重，地道的拉面是用凈化過的殷汲澤湖水烹制的，湖水已經被水神揚的淚水染得很鹹，連鹽都不用加，但卻有一種奇特的水草香味，配菜也多是水產和藻類。

兩人在臨街的涼棚中吃用大海碗盛著的、很土氣地堆了厚厚的魚肉、貝類和配菜的面，不顧禮節地聊天，即使滿嘴塞了面條和魚肉，被辣椒和芥末辣得涕淚橫流。沒有人認出他們來，因為其他的皇族、貴族子弟並不會在街頭這樣不太衛生又不太講究的地方沒有風度的吃東西，附離那太過顯眼的紫玉又被他用厚厚的繃帶遮了起來。老板也在臨街的明竈上煮面，一只手剛剛收了錢，在水裏涮了涮就繼續拉面；他的大嗓門確實很嘈雜，卻一點都不煩人，反而讓人心裏輕易就高興起來。有兩個女孩子在他們對面的桌子上坐下來，兩人合著要了一碗面，還三番五次地提醒老板盛少一些，可老板還是忘了。望著那兩個女孩子痛苦地吃著已經不算太多的面，附離和黍離相視一笑。

飯後，街上的商家並沒有減少，反而像是增加了——許多白天不做的生意，晚上紅紅火火地營業，比如從暗之方、林陽大島和嫠金大陸走私的貨品，被禁的書刊，不能給小孩子看到的商品……當然也有被說成是從另一個世界偷偷帶來的商品，而這正是兩人要找的東西。不可否認有的只是招徠顧客的噱頭，但確實有一些是中洲不曾有過、也沒有人想要去發明的奇異之物。

兩人付帳後，踱出了街邊的涼棚。夜市的燈火當然比不上紫家府邸石螢和燈籠的華麗，卻也別有一番生活的味道。兩人雖似漫步，卻已經知道要往何處去——附離早已派仆人摸清這條街上各家店鋪的底細，哪一家店的哪一個角落裏放著什麽，他幾乎都清清楚楚。至於那些店裏到底是真材實料的‘奇異之物’，還是只為賺錢打出的招牌，自然也都以了然於胸。

兩人聊著天，就來到街道邊一處不大的店面。這一段街道幾乎都是販賣各種武器、玄術用具的，有店面的商家當然都是貨真價實，但也不乏形如雜耍藝人的小販在店門前推銷一些看起來邪門歪道的貨品。兩人要去的刀鋪，也被一個正在表演百劍不傷的小販和圍觀的人群堵住了大門。這家刀鋪並不像光之方大多數最上等刀鋪一樣，掛著‘白氏皇族特許’的牌子——白氏皇族的鑄劍技術在光之方、甚至整個中洲都是無人能望其項背的，有這樣一塊牌子，基本上就是得到白家技術支持的商家，就是菜刀的質量都會比別家的優越許多。這家刀鋪卻不一樣，雖沒有掛著白家的牌子，卻有著非常華麗典雅的門面，櫥窗中陳列的刀劍在昏暗的燈光中也泛著冷光，確實是好兵器。不僅如此，這家店的招牌右下角，用另一個世界的兩種文字寫著‘本店有售各種新式冷、熱兵器’——若是不認識這些文字的人看到了，只會把它當作是一種奇異美觀的花紋。

不幸的是，被派去檢查這種事情的低等祭司，通常都不認識這些文字。學習過這些文字的皇族子弟和神學院畢業生，都不會幹這種雜活。至於近在咫尺的紫氏府邸，完全不會有人到這平民的街道上游逛。就是紫氏有人出來的時候，也會大張旗鼓，事先通知回避，到時候店主把牌子摘下來就是了，完全不會有人發現。

兩人從人群中擠進店裏。店鋪比兩人想象的大得多，可以容納數百人，四壁有紙糊的壁龕，燈光從裏面透出來，使店鋪亮如白晝。有不多的顧客站在木架旁邊挑選刀劍，也有人在另外一邊挑選保養刀劍的用品，店裏的夥計忙碌地跑前跑後。

一個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白衣的平頭男人在門口迎接了他們，對他們淺淺地鞠了一躬，然後笑著說，客官貴姓？

附離和黍離也淺淺地鞠了一躬。附離答道，免貴姓子，先生貴姓？

子氏是另一個世界殷商皇族的姓氏，在商周之交，有一些殷商皇族因為結交了中洲的商人而到中洲避難，因此在中洲留下了子嗣，並沒有位列皇族或貴族之中。

那人還是笑著回答，鄙人姓莫。客官有什麽需要嗎？

附離看看那人忠厚的眼睛。褐色的。既不是普通光之方臣民的藍色眼睛，也不是暗之方臣民的黑色眼睛。那個世界的黃種人，倒是這個顏色的眼睛啊。他的皮膚也確實是黃色，而不是中洲人的接近白色。

附離用那個世界的語言輕輕笑道，莫先生和莫邪是本家麽？

莫聽到家鄉的語言，微微一驚。他以前接待的客人，都是對這種文字半懂不懂的中年富商，並不會知道他的民族的什麽事情，只是在進門的時候，悄悄把要買的東西寫在字條上塞給他，然後就被帶到後面去了。這兩位客人卻很年輕，可以把他的語言說得很流利，就是教養，也和那些富商巨賈不是一個層次。

家鄉的語言，還是非常親切的。旁人似乎都沒有註意到他們的交談。

他也用自己的語言回答道，鄙人雖也是祖傳的刀匠，和莫邪也許並沒有什麽關系。客官如果是皇族或者貴族的公子，打算查處鄙店這不法的營生，請不要牽連他人，鄙人一人可以擔負全部的責任。

莫的臉上並沒有驚慌的神情，但他後背的汗水已經濕透了外衣。在中洲，被查出走私另一個世界的熱兵器的人，是要判處滅族的刑罰，而且，一切對這件事有所了解的人都會被流放，認識事主的所有人，都會被心宿洗腦，令這件事和事主本人在中洲不留下一點痕跡。

他望著那兩個少年，忐忑地等待著他們的回答。也許，這輩子沒有機會再回到故鄉了。

那個短發的年輕人輕輕地說，莫先生信得過的話，我們願意用皇族的聲譽擔保，我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見識一下另一個世界的文明產物罷了。先生請放心。

那個少年笑得很溫暖。長發的年輕人也一直在笑著，卻有些捉摸不透的樣子。中洲的人，尤其是會使用讀心術的人，總是會有那樣的笑容。莫還是有些心悸。

鄙人一窮二白，除了祖傳的鑄劍之術外，恐怕並沒有什麽值得兩位公子青睞的東西吧。

您就將我們當作是不懂事的孩子，教我們見識見識世間的奇跡，還不行麽？

那短發的少年幾乎是懇求的表情了，完全就是一個好奇的小男孩。

莫望著他的笑容。他竟然一直都在笑著。如果是別的人，一直得不到回答，已經在做別的事情來尋求自己的目的了吧。

莫微微點了點頭，擡起手來，做出請的手勢，待他們穿過店面的大堂，到後面那些隱秘的地方去。

從店面的後門出去，先是一條長長的小巷，兩邊都是圍墻，偶爾會有木質的門，墻頭上是發出很亮的黃色的光的燈。不是燈籠，也不是石螢，而是一種金屬不知因為什麽原因發熱而發出的光，燈之間用一些線連接著。路上沒有一個人，在夜色中不知通向何方。

一片寂靜中只聽到三人輕輕的腳步聲。莫在前面引路，後面是黍離，再後面才是附離。

黍離問，莫先生怎麽會到這裏營生的呢？聽說那個世界比這裏先進許多，也公平許多呢，想來應該會生活得更好吧。

莫答道，公子看來知道一些鄙人那裏的事情呢。那個世界已經不會用劍，他們的武器比沒有玄術的最快的劍強大千萬倍，鄙人的技藝也只能被埋沒。以鄙人的能力，也只能做些推銷之類小職員的工作。所幸鄙人碰巧結識了中洲的朋友，才得以來此謀生。相比於生活的舒適，可以盡己所能，才是更重要的事情吧。

黍離又問，莫先生招牌上所說的新式冷兵器、熱兵器，就是您剛剛所說的比沒有玄術的最快的劍強大千萬倍的武器嗎？

正是。

您這不是砸自己的飯碗麽？

公子有所不知。鄙人雖然想要盡己所能，但也清楚，不公平的世界、刀劍終究是要進博物館的，不論再過多久，中洲也好、我自己的國家和社會也好，終究要成為公平的社會，鄙人堅信，鄙人所帶來的這些武器，是通往這樣的社會的路徑之一。

莫停頓了一下，又笑道，當然啦，做這樣的生意也要賺錢許多。

先生就不怕被處極刑麽？

鄙人在自己的世界已經是一個消失了的人了，至於在這裏，本來就一無所有，又在乎什麽呢。能盡興地活一輩子，不讓祖宗傳到自己手上的技藝失傳，鄙人就已經滿足了。

黍離聽著，心中充滿了欽佩的感覺。這樣的人，正是他所敬仰的。在他讀書的時候，讀到有關這樣的人的段落，他總會忍不住背下來。

一直沈默的附離說，莫先生，如果您的武器為皇族所用，我們出比平民高出多倍的價錢，您覺得怎麽樣？

黍離在他前面走著，想，皇族現在並不需要武器啊，何況已經擁有那麽強大的力量了。

莫笑著，鄙人要的可不只是錢。如果使用鄙人的武器的皇族能夠放棄權柄，讓中洲成為公平的社會，鄙人就是受極刑也會拱手交出武器的。

附離也笑了，慢慢揭開自己手腕上的繃帶，說，你就不怕你這麽說，我立刻就叫祭司會的人來把你拖出去砍了示眾麽。

黍離緊張起來。他想到殷郢。那個男人對世子說了什麽？

莫停下，轉過身來。黍離夾在兩人之間，不知說什麽好，就像夾在吵架的爸爸媽媽之間的小孩子一般。兩人對峙著，附離眼中反射的燈光顯得格外淩厲。他手腕上的紫玉閃著仿佛凝血一般的詭異的光芒。

莫道，我若還是那個小推銷員，大概就會跪下求您饒命了。不過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紫家的世子大人，您若是要做我的顧客，我不會有任何額外的要求。但如果您用我賣給您的東西所做的事情違背了我的原則，到時候，我會把什麽東西帶到中洲來，就不是您說了算的。至於那些東西有沒有用，試試就知道了。

不知什麽時候，一扇堅固的門出現在他身後。門的旁邊，有一個巴掌大的匣子，上面絕大部分閃著綠光；綠光下面，是標了數字的按鈕。

莫將自己右手五指依次在綠光上面按壓，然後以不規則的順序按了下面的按鈕。悄無聲息地，門開了，裏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黍離聽到莫名的低沈的嗡嗡聲，像是風吹過生了銹的風車的聲音。那似乎是院子中央的一座龐然大物發出的。

莫向那龐然大物的左邊走去，兩人跟在他後面。那龐然大物的一側有一些小燈閃爍，也有一些按鈕。莫對那些卻視而不見，只是帶著兩人走進了側面黑暗的房間。

黍離沒有跟著他們走進去。他停留在外面，端詳著那嗡嗡作響的怪物。外面的那些線連到這怪物身上，這怪物的頭頂上，還冒出一些黑煙，在被天樞的燈火照亮的夜空背景下，有一種奇怪的韻味。

莫按了墻上的一個按鈕，光從天花板上的燈中照射出來，是柔和的白光。

屋子不大，四壁被簡單刷成白色，沒有窗戶，兩側的架子上密集而又整齊地陳列著黑色的武器，正前方卻是七個不大的射箭用的靶子，靶子前面有不同屬性的結界，右邊第二個結界，是一個混合屬性的，最右邊的是沒有結界的。

附離此時露出了孩子好奇的本性，早已被那些只在課本上見過的武器吸引住，站在架子前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卻又不敢觸碰那些東西。

莫在門邊笑道，世子大人不必緊張，架子上的槍都沒有子彈，現在還沒有什麽危險。

靠近靶子的那一邊，陳列的是結構簡單卻裝飾繁瑣的武器，靠近門的一側，是結構覆雜、幾乎沒有裝飾的武器。附離猶豫了一下，停留在門口，從上層的架子上捧起一把小巧的端詳起來。

附離笑道，那邊的火槍，白氏的鑄劍師已經試制過了。這邊的想必也是槍吧，以前沒有見到過呢。

莫不知所謂地笑笑，接過他手裏的槍。一聲不大的響動，槍的手柄上彈出了彈夾。莫又從架子的角落裏拿出一只木匣，從中拿出一些子彈，放進彈夾。

世子大人想要看它對哪一種結界的作用呢？

先生不需要那麽恭敬，叫我附離就好了。我想……還是都看看吧。

莫又笑了，沒有回答，只是擡起手來，像射箭的人一般瞄準最左邊的箭靶，然後扣動機關。普通的人大概只是看到槍口一閃，但中洲受過玄術和戰技訓練的人可以看得清火藥的爆炸，還有彈頭飛出的軌跡。金屬彈頭飛速穿過空氣，在結界所在的地方，像是穿過木頭一樣減速，穿過之後，又飛向靶心，最終在箭靶的紅心上留下一個不是很深的痕跡。結界在彈頭穿過的一刻，已經從穿孔的地方開始龜裂、粉碎了。

莫又依次試驗了別的屬性的結界，結果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附離想著，雖然掌握玄術和戰技的人可以看清攻擊的動向，大多數人卻並沒有能力躲開攻擊。如果第一次的攻擊粉碎他們的結界，然後追加一擊，只要不失手，被攻擊的人基本上沒有生還的可能。

這時莫又說，鄙人剛剛使用的只是普通的子彈，如果用根據中洲情況特制的子彈，可以一擊致死，也可以用來對抗別的玄術。世子大人以為如何？

真是令人佩服！其他類型的武器有什麽不同呢？

基本原理都差不多，只是操作方式、子彈等一些表面的東西的不同。如果世子大人有意，鄙人會慢慢介紹給大人的。

那就感激不盡了。

附離暗暗盤算，自己現在的積蓄大概可以購買多少，而這樣的武器又是否可以在族長和追隨他的人手中占到優勢。當然，要先確定那些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但如果讓這些武器大量地流入到平民手中，神的時代，玄術和戰技的時代大概就真的要結束了。那時的皇族，不僅會被奪去權柄、封地、地位、財富，甚至可能被趕盡殺絕。

在事情結束之後，要把這些武器全部收歸皇族。至少，要讓皇族先武裝起來。

附離跟著莫走出房間。黍離到哪裏去了？

對了，莫先生可有什麽工具，可以不用玄術，就監聽別人的談話的？

莫回身鎖門，說，現在手上沒有，但是可以為大人打聽一下，應該也可以替大人購買。您大概什麽時候需要呢？

當然越快越好。至於酬勞，由您來定。需要立下字據麽？當然，要托您好好保管。這樣的事情，若是給父親大人知道，也會有大問題的。

莫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道，還是算了吧，鄙人相信世子大人的承諾。鄙人估計，五天之內應該會有消息，鄙人不便拜訪，希望大人七天之內再次蒞臨。

莫先生！

是黍離的聲音。他從院落中的另一個房間出來，叫著，莫先生，請您原諒，我擅自到那邊沒有鎖的房間裏去看了看，所幸，沒有弄壞您的東西……

沒什麽關系。公子有什麽感興趣的嗎？

那蒸汽機、電動機和發電機，是那個世界很先進的產品嗎？

莫笑了，有一些驕傲：那些都已經是最普通的東西了，有一些甚至已經要被淘汰了。

那邊真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卻還在用馬車、木柴……莫先生為什麽不做那些生意呢？如果那些產品普及的話，平民的生活會富庶許多，皇族也可以受益的！

莫先生有些小人地笑著答道，那些東西賺不了幾個錢啊。

附離也笑了，想著，真是天真的小孩子，如果那些東西普及了，這世界上就不會有皇族的位置了。我們也就回去做一個富庶的平民，甚至是富庶的鬼魂吧。況且……聽說那些東西已經為那個世界帶來許多汙穢，我可不想我的中洲變成那樣。

那……莫先生，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些這方面的書來看啊？我會很小心，不會給別人看到的……

看著黍離近乎卑躬屈膝的樣子，附離有點郁悶：這些東西有什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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