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離最先認識的字，是自己的名字。夫人並沒有告訴他，這名字，是什麽意思。

他很奇怪的是，那麽多容易認的字，為什麽母親會先教給他這兩個字。

他記得的母親，除了教他之外，就是在織布。青色的布，樸素的、並不華美的青色的布，一尺一尺地，像純凈的河水一般從織機上流出來，流出來，流不停的還有母親的淚水。母親織布時唱的歌，黍離不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挑兮達兮，在城廓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他們從來沒有缺錢。母親也從沒有把那些布賣出去。

母親沒有告訴過他為什麽織布。在他回到紫家之前，也不知道，淚水會流出來，原來是因為悲傷。

母親告訴他，眼睛幹了，所以會流淚；黍離不乖乖念書，母親生氣了，會流淚；身體不舒服，所以會流淚……

母親還告訴他，不論什麽時候，一定要笑著，這樣，也許有一天，父親就回來了。

母親會關心的東西，除了黍離，就是新城的事。黍離問過她，既然那麽向往，為什麽不到新城去。母親說，那個地方，不會長久的。

那時黍離還小。

黍離在她膝下，將母親帶來的所有的典籍，在回到紫家之前，全部學會。每當他念完一本書，母親就會將書燒掉。母親似乎算好了日子，讓他剛剛好，就在回去的前一天，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念完了書。

只有一本，那個世界來的，《國風》，母親在第一次翻到的時候，就將它燒了。

母親把黍離的最後一本書燒掉，微笑著抱抱他，說，你該回家啦，孩子。記住哦，如果你一直笑著，父親有一天會來看你的。

黍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流了淚。

不是說，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嗎。

一陣風吹過，黍離的手中，只剩下一縷青色的灰燼。

青色的布剛剛好織完，長得望不到邊。

只這一瞬間，母親的面容，就已經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還空無一人。早春的天氣還寒冷，黍離在聽到敲門聲走出房門的時候，甚至在考慮要不要換回冬裝。當黍離打開家門的時候，紫家的家臣就跪在門口，叩首，說，黍離公子，請您回去了。

卷二 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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