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紫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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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氏之前,他不知道,什麽是兄弟,什麽是夥伴,什麽是家族。這些對他來說,只是典籍上面的定義,或者是遙遠的故事。

認識的人,除了母親,就是老師,對手。其他的是陌生人。他不知道,街上的同齡的孩子,為什麽會那麽開心地做著沒有意義的事情。

當紫氏那僅次於神廟的、高得望不到頂的大門緩緩打開,黍離空蕩蕩的、冷冷的藍色眼睛裏,映出那廣場一般空蕩蕩的院落,那當中,一個高他幾分的少年跑了出來,將他抱在懷裏。

那個少年有優美修長的身材,深刻淩厲的輪廓,飄動的雜有成縷白發的長發,近看了,還有細長深沈的雙眼,眼睛的顏色是墨藍的,深得接近黑色,還有緊閉的堅毅的嘴唇。他的天生的紫玉,鑲在他不時從袖子中露出的手腕上。

我和他……有些像呢。

黍離在心裏默默地想著,站著沒有動。

你回來了。弟弟。

家臣在後面說,公子,請叫哥哥……或者兄長……叫世子大人也行。

他的嘴張了張,最終還是客套了起來。

……世子大人……

世子的身體僵了一下,放開了他,笑著說,不要那樣客套,如果實在不習慣,就叫我的名字——附離吧。我喜歡這個名字。狼啊。

他笑著,說,這是你真正的家啊,你要習慣起來的。

這句話聽起來是祝願,實際上,黍離聽起來,卻像是命令一樣。但他還是望著附離,開朗地笑了。

他相信,父親,有一天會來的。母親也會回來的。

附離拉著他的手,在紫家府邸四處游覽,將家人一一介紹給他。他開朗地笑著,謙遜地行禮,仿佛一個寄宿在紫家的別家孩子,但氣質上,卻又有著紫家子弟的自信。家臣們都說,剛剛回來的小公子,是紫家沒有過的溫柔的孩子。

紫家的孩子,都應該是淩厲的,氣勢逼人的,強大的。

附離讀心術的觸角在見到黍離時就伸了出去。但他感覺到的,是完完全全的透明。陽光輕易就穿透了。讀心術的觸角,仿佛穿過了虛空。

兩年以前,族長就對附離說,你的堂弟,也就是你那個叛變的叔叔的孩子,兩年之後就會回來。家裏的長輩都已經盟誓,他的事情,決不會透漏給那個孩子。所有人都會讓他以為他是我的兒子。至於和你同齡還有比你小的孩子們,他們都以為他是我的孩子。但你還是要提防。你知道父子之間,總是會有些莫名的聯系,就像我們之間的聯系一般。

當天,族長就將黍離帶走的典籍的目錄放在了附離的枕下。

那份目錄,就被附離當成是和那沒見過的弟弟的唯一聯系。那些典籍,他大多都讀過。他把剩下的也細細地研讀了,只有一本,用那個世界的文字書寫的,《詩經·國風》,父親說是一本詩集,他看了看,然後放在枕頭底下,沒有再翻過。他記得典籍中的許多都提過甚至細細講解讀心術。他不明白,黍離怎麽可以完全不會讀心術,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黍離的名字,被他寫在自己的床鋪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黍離是他的兄弟,對手,也許是將來的敵人。

但是,附離的擁抱是真心的。族長別的孩子和他很疏遠。親戚,家臣,客人的畢恭畢敬和讚許讓他覺得惡心,卻依然要微笑著假裝謙卑,然後裝模做樣地接受。那些東西就像傳說中的金縷玉衣一樣,外表華麗、舒適,甚至永垂不朽,事實上卻毫無用處、冰冷、堅硬,是死人才能忍受的東西。

即使遇到了黍離冰冷的眼睛,附離也依然覺得,這是夥伴。他甚至夢想著,成人之後,他們一起,統一光之方,統一中洲,像遠古的帝王一樣登上丹陛,只不過是攜手,讓中洲整肅一清,讓她變得富庶,繁榮,民主,創造超越另一個世界的強大文明。

他害怕孤獨。他相信他們會那樣默契,因為黍離那漸漸溫暖起來的眼睛。寒冷的早春,似乎也只用了一個中午就暖和起來。

他很開心地看著黍離溫暖的笑容,聽黍離說,我們這樣在一起真好,原來兄弟是這麽溫暖的事情。

他有些驕傲地聽黍離說,原來,附離可以親自做這麽多實驗啊。那些煉金和丹藥的事情,我只能節制地做呢。

他有些擔心地聽到黍離說,紫家唯一的不好,就是規矩太森嚴,喘不過氣來呢。真希望大家可以像外面的家庭一樣和和氣氣的。

他從這句話中嗅出了叔父的味道。那次出走被傳說得失去了本來的面目,被人說成是很偉大,或者很醜陋,或者很陰險。不論是什麽,他難以想象黍離會與這有關系。

他相信黍離會變得像他心目中的樣子。紫家的氣氛可以改變任何人。

紫家很大,一天之內是不可能看清的。上午的時候是附離拉著黍離在轉,到下午就變成了黍離拉著附離,在迷宮一般的府邸中像探險一樣亂跑。紫家的一切煉金室、占星臺,華麗貴重的材料是因為皇族的富貴,經年之後留下了各種痕跡卻沒有損壞、剝落則透著歷史的意蘊和僅次於神廟、天樞學院的實力。附離親手為黍離打開了那些大門,對他說,這些地方,以後,就像屬於我一樣屬於你。只有一棟小小的鎖住的房子,附離帶著黍離從它旁邊走過,說,那房子,年久失修了,過兩天就會拆了。

紫家的建築邊上,四處種著紫色的牽牛,繁縷,馬纓丹,丁香,茉莉,還有紫玉蘭和紫荊。都是紫色的,卻沒什麽名花異草。

家臣們說,沒見過世子大人這樣——說好聽的是坦誠,說難聽的是失儀——出現在大家面前。不由自主地大家也都在笑了。

直到他們在傍晚的時候撞到一個男人。那時他們抄小路從花園回正堂,為了趕上全家的聚餐,在那裏黍離將會被介紹給所有的家人,他將會第一次見到族長,也就意味著,紫家正式接受了他。

附離告訴黍離,族長就是他們共同的父親。黍離楞了一下,笑道,附離你不要對別人說啊。我真不希望這樣呢。因為我要為了父親擁護紫家著死氣沈沈的空氣……真痛苦呢。

附離沈默了,然後也同樣地笑著,說,我也不喜歡啊。可是我們沒辦法。長大了,一切就會好了。

怎麽會呢。長大了,附離成為族長,就可以改變了。我可不願意叫你族長大人啊。你,會為了我們,改變這個家吧。那樣才真是一切都會好了呢。

而他們撞上的那個男人,他的額上的紫玉,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凝血一樣的顏色。他嚴厲的臉像是古代帝王的雕塑一般,即使他在看到黍離後立刻就換上了自以為溫暖爽朗的笑容。

如果子矜或者是他的夫人看到了,大概會覺得惡心吧。雖然族長的變化,只是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像石刻,蓬松的大胡子更令人覺得看不透而已。

叫父親啊。

附離對黍離笑道,然後轉向族長,父親,您太嚴厲啦。

看起來很親密,但卻各有心事。族長似乎從現在就開始擔心,自己那年輕有為的繼承人哪天讓自己提前見帝神。他似乎更加擔心自己那個從外面回來的、除了黍離自己每個人都清楚的兒子。

晚宴盛大得可怕。黍離迷迷糊糊地套上盛裝,坐在附離的下座。他擡眼一看,席上的人,是一張張陌生的臉,那些臉漸漸地融成了一片,音樂聲、說話聲,也都融成了一片噪音。他機械地按照附離教得那樣行禮、應對,在結束之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麽。

母親沒有告訴過他怎麽應對。那些典籍也是。難道這世界上的人都以為,人天生地就會面對人嗎。

他臉上的微笑僵硬了。紫家的深宅大院,像一個華麗的墳墓,是逃避不開的歸宿,抑或是通向永生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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