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四氏歷一八一七年春天。

恭喜公子大人！又添了一個小公子！

產婆高興地出來報喜，紫家公子那張俊秀的臉上卻充滿了失望。

我已經有了一個世子，為什麽還是個男孩子。如果是個女兒就好了。

公子喃喃道。

子衿！恭喜你啊，又添丁了！

族長那爽朗的笑聲從門外傳來，公子的臉上立刻換成了謙卑矜持的笑容。

族長大人同喜！這孩子是紫家的子孫，願紫家福澤永續！

族長從門外出現，額上紫玉閃著耀眼的盛氣淩人的光芒。他蓬松的大胡子裏，沒有一點保留的笑容中露出了雪白的牙。

只可惜是個男孩子，將來恐怕要為世子添不少麻煩。

哎呀，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附離可是你的孩子，怎麽會麻煩呢！這個孩子一定會是像你一樣的人！

即使子衿並不是紫氏族長，光之方的人依然對他畢恭畢敬，待遇比族長大人不差分毫。他是天生的用兵奇才，相貌又格外俊秀，幼時作為幼子就是家族中最受寵愛的人，成年之後更是光彩照人，又因為沒有身份的限制，氣質上的不羈更為引人入勝。祭司會曾經在他在家族中賦閑時邀請他進入，直接擔任明次席的幕僚，但此時紫氏族長突然要求他代為處理族中事務，他只得謝絕。

我就是因為不希望他像我這樣啊。

子衿望著族長，並沒有按照慣例行禮。他一向柔和的眼裏有一些挑戰的光芒。族長後退了一步。

子衿……嘖嘖……你怎麽這樣說！你現在的地位，就算是我也有所不及啊！……

產婆從房間裏抱出那個新生的小東西。錦繡的繈褓之中，那健壯的孩子顯得格外紅潤。

子衿接過孩子，輕輕搖晃著，仿佛無意地背對族長。他的嘴裏輕輕的唱著歌。詩三百，國風，王風，黍離。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愁。

外族的人以為我很風光，你還不知道嗎？沒有人知道的哥哥們如何在你的伎倆下死去的？我用不為人知的努力，讓自己艱難地為人所知，才得以免受殺戮，這又是身負神的選擇的你如何可以理解的？我失去的東西、我覬覦的東西，你如何理解？我繃緊每一根神經提防不知何處而來的暗箭時，你不用擔心自己的位置；我為自己渺茫的未來擔憂的時候，你已經擁有了一切……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憑什麽讓我自己的孩子再次受苦？……

族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子衿啊！

族長洪亮的嗓音打斷了子衿的低聲吟唱。

這孩子叫什麽名字啊？一定要配得起他才行！像你的名字，子衿……多好啊！

黍離。讓他叫做黍離吧。

子衿背對著族長，說。一旁的幕僚覺察到什麽，子衿的符咒已經靜靜的潛伏在他身後，如果他動了說出去的念頭，不等他開口，他自己，所有和他流著相似血液的人，都會立刻痛苦地死去。

幕僚的理解沒有錯。黍離——那個世界的古國，有個叫做周的朝代。周的國都被侵占了，以前的大夫行走在長滿荒草的王宮中，吟誦了《黍離》。黍離，就是亡國之悲。

他希望紫氏，這個實質上統治光之方上千年的家族，要像周一樣傾圮。

……真是優雅啊！不愧是子衿……是對豐收的祈願嗎？真好啊……

族長撫摸著他的大胡子，爽朗地笑著。

對啊。我也是覺得這個名字優雅呢。

子衿轉過身來，微笑著。微風吹過，子衿的青色的衣襟飄起來，竟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半年之後，附離，已經四歲的世子，被子衿過繼給族長。

又是半年之後，黍離的母親，帶著黍離，被子衿趕出家門。紫氏的人傳說，那一天子衿公子強行將自己的夫人和孩子推上了馬車，還對車夫叫著，把他們送到永遠都找不回來的地方。就是族長都沒有辦法阻止他。有人傳說，是夫人覺得紫氏太壓抑，想帶著小公子回赤氏住一段時間，公子就突然發起火來。

此後，紫氏的人十年沒有見過夫人和黍離公子。

還有一種傳說，是黍離公子結婚之後才傳開的。子衿公子在他們出門之前，就在外面秘密置辦了地產，對夫人說，離開紫氏，不要再回去，也不要回赤氏，就這樣在外面隱姓埋名作為一個富商的遺孀生活下去，要讓黍離自己成就一番事業。這是後話。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是，夫人離開一年之後，子衿公子帶著支持自己的家臣出走，紫氏分裂。子衿公子這一支被稱作新紫，雖然只存在了五年的時間。

分裂的誘因，有人說是子衿公子不滿族長的毫無建樹，也有人說是子衿不滿自己的平庸，更有人傳說這是暗之方削弱光之方的謀略——這是神廟傾頹之後的傳說。真相何在，只有子衿自己知道了。

新紫在帝城附近、封印土神的聖地建立了新城，由神獸拱衛，奉行沒有皇族的規則，選舉產生一切管理機構，生活好壞全由個人奮鬥決定，無所謂出身、世襲、家族，無條件接納一切移民。新城在那五年之內曾經創造了中洲之內任何城市不曾創造的輝煌財富，幾乎吞並紫氏祖地。最終由於城內皇族和平民的沖突，城外四氏皇族圍剿，內憂外患，神獸歸於封印之地，子衿自殺，新城淪陷。

傳說，子衿閉上眼睛之前，唱著《黍離》——那古老的、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周圍的人都沒有聽懂。也有人說，他只是想念自己的孩子而已。伴著歌聲，子衿從城裏最繁華的高樓上墜下，頭部觸地，鮮血染紅的地方在第二年長出了血色的黍。豐美至極。吃過黍穗的人，會被子衿的理想感染，致力於子衿的事業，無論在中洲還是另一個世界，死後又會化為血黍，黍粒隨風飄蕩，遍及天下。

紫氏族長在子衿走出家門之後，數次在神廟祈願子衿的回歸。但是，第五年圍剿新城，牽頭的人是紫氏族長；子衿死後，每個人都看到，族長在那簡樸的葬禮上，沒有掉一滴眼淚；更有人說，族長的笑容，比以前更為爽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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