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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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冬至,天黑得格外的早。到家時天已全黑,其時也不過五點半而已。蕭索的風讓我縮在豎起的領子裏,我打開門鎖,不意外地發現已經習慣雜亂無章而又因為無人的白天舍不得開暖氣而陰冷的租住處窗明幾凈、溫暖如春,常年關著的兩盞落地燈全都亮著,房間裏飄著精致的料理的味道。

我摘下帽子,解下圍巾,掛在衣架上,又脫下外套,本想往沙發上丟,看到本來丟在上面的衣服都被收走,猶豫了一下,還是規規矩矩地掛上了衣架。我換上拖鞋,穿過不大的客廳,向餐廳走去。

叫做冬至的高瘦男人正脫下圍裙,銀發剃短成寸頭,下面是沒有任何裝飾的高領黑色毛衣和黑色牛仔褲——和平時一樣沒有鮮亮的顏色。他將分盤盛著的兩人份的晚餐擺在桌上,然後點上桌上的小爐,將茶壺放了上去。他看了我一眼,算是歡迎,然後自顧自坐了下來,點起煙鬥。我已習慣了他的周到和冷淡,也就在他對面坐下。

我將裝在精致橡木盒子裏的新的煙鬥放在桌上。男人的灰色眼睛隨意瞧了一眼,淡然、蒼白的臉上,銀色的眉毛挑都不挑,並不放下齒間並不精致的木質煙鬥,笑了笑,從嘴裏吐出一抹煙霧,打開看看,又合上盒蓋拉到自己跟前,算是接收了。

“生日快樂。另外把我的煙鬥還給我。”我提醒他。“這個要好多了。”

“為什麽你自己不用那個好的,”他說,“幹脆就把這個送我算了。”

“我是念舊的人。”我說,“你用這煙鬥也不過一周——”我數了數,沒錯。“一周而已,沒什麽理由非要用它吧。我可是已經用了三年,當時也說了,‘只是借你幾天’。”

“好吧。”他答,將我的煙鬥從齒間放下,在煙灰缸中磕幹凈,道,“吃完飯給你洗凈好了。”他又打開我給他的盒子,拿出新的煙鬥——比原來的大許多,因他總在抱怨我的煙鬥中出來的煙太燙——,從手邊的煙草鐵盒裏捏出煙草,從第二層開始夯實,只填一半,然後點燃,放進嘴裏。

我看看眼前的晚餐。我的是有著元貝、蝦、蟹和蛤蜊,有厚而金黃的乳酪的海鮮焗飯,搭千島醬拌的雜菜沙拉,早已讓我食指大動;他的是一小團、卻精致料理過的蕎麥面,配菜只有蘿蔔蓉和海帶,依然是量少得只夠我塞牙縫。我從第一天認識他開始,就笑話他拿煙當飯吃。他照例一言不發地吸煙,也不管坐在他對面的我並不好意思自己開吃。

“那個,我開動了哦。”我說,他還是如同無視一般的態度,我當做默認,於是拿起勺子,開始往自己的嘴裏塞食物。如同看起來那樣的美味——海鮮的鮮美和恰到好處的腥氣、乳酪的醇厚,香料芬芳和微微辛辣,還有番茄的酸甜融合得恰到好處——充溢口腔,我當然無意保持風度。

“這煙鬥不錯。”他說。“謝謝你還記得我生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並沒有說話。當然部分是因為我嘴裏塞滿食物,另一部分——只要我想起這個人的名字,我當然就不可能忘記他的生日。

那是一周之前的深夜兩點,在家熬夜工作的我聽到了敲門聲。我打開走廊的燈,走下樓梯,將吧臺邊的木刀拿在手裏,打開客廳門口的一盞落地燈,從門上的貓眼望出去。門外公寓走廊的昏暗燈光下,一個留著長過肩膀的銀發的男人艱難支撐著,臉上有血跡和灰塵。似乎因為沒有應答,他正要轉身離去。

我在這時打開了門,因為他的樣子告訴我,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倒在了已經有些變涼——因為我不舍得深夜開暖氣,反正已經感覺不到了——的客廳門口,是我將他拖進房間。

我收留了他。他當時長發及膝,穿著古樸的長袍,我原以為是角色扮演者或者演員,但那質地又實在上乘,雖然被泥土和血跡汙臟,還有一兩處扯破,長發又是貨真價實的頭發,他的身份對我實在成謎。即使如此狼狽,他的舉止依然穩重端莊。我餵他喝了些水,為他放了洗澡水,幫他除下長袍,只餘內衣,試圖幫他包紮傷口,他卻掙紮著拒絕了,讓我送他進浴室。我告訴他如何使用各種設備,給他留下了我的幹凈的衣服以供換洗,就離開了。我又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為他放好了被子和枕頭,然後抱著隨便拿的書等他。當他出來,長發已經剃短成寸許,蒼白的皮膚並不見傷口,臉上只是深至骨髓的疲憊。這個男人似乎完全累垮了。我不忍再多問什麽,等他躺下,為他關掉樓下的燈。

和他交談是在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更早,已經將前一晚亂丟著衣物和書籍的客廳收拾整齊,也已經為我準備好早餐——法式吐司和綠茶。我坐在從來沒有過的精致餐點前,他的面前只有一杯綠茶和兩塊曲奇,手裏是已經拿著點上的、我四處亂扔的便宜煙鬥。那是他唯一一次首先開口說話,他感謝我收留他,並且問我是否可以在這裏滯留一段日子,作為交換,可以為我做些家務。我問他是否一向都只吃這麽少,他點頭,我便答應了,只說要再加一條,要他一定要把他的事情都告訴我。

他沈吟,然後說,“我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我叫冬至,因為生在冬至。職業是史官。國家滅亡了,所以我現在流落街頭。”

聽起來簡直像謊話。現在是二零一二年,謠言中世界末日的前一周,哪裏來的在這附近滅亡的國家,還有史官,還家務一流,會做法式吐司。但想起前一晚看到的他,又實在難以不相信。我沒有再問,想著反正他要滯留在這裏一段時間,總能問出來。

接下來的一周,我試圖問各種問題,卻並沒有得到任何滿足我的回答。

“你從哪裏來?”

“中洲。”沒聽過的地方,他卻一句都不肯解釋。

“你多大歲數?”看起來像是二十四五,氣質卻要老成得多,簡直像個老人。

“不記得了。”真會敷衍。

“為什麽會來找我?”不會是我被什麽奇怪的計劃選上了吧。

“隔壁的小區在拆遷。”好吧,我這裏確實離小區門口近,又是一樓。

大概就是這種情況,直到今天。我一邊吃一邊想怎樣才能打開他的話匣,不覺盤子已經快空了,卻還沒有頭緒。他終於放下煙鬥,斯文地吃起面前那一小團蕎麥面,說,“你送我這麽貴的東西,我也沒什麽好報答的。你一直想聽我講點什麽,我自己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不如我講個別人的事情吧。”

這個人是怎麽看出,我現在急需素材的呢。

“事情從一八一七年開始。”一八一七年?公元麽?他到底多大?疑問隨著這個數字層出不窮,我卻並沒有問出來。

“這一年中洲的光之方最高權力集中在紫初景、白漸離、赤曦稔、藍澄江四位皇族族長的手中,首席大祭司是白湛,暗之方的首席大祭司還是夜祈年,玄術還沒有沒落,五神和聖獸還在封印中。北方新月地,萊茵帝國正在弗雷德裏希·萊茵菲爾德二世治下,易北帝國的皇帝是曼努埃爾·羅曼諾夫,多瑙王國由羅勃·斯圖爾特統治,烏特列王國的王冠則在洛基·哈布斯堡頭上。林陽共和國成立二十三年,嫠金建了第六十五座金礦。”

他到底在說什麽?全是沒有聽過的國家和人名,但從這位史官的口中說出,就是編年史的樣子。某一個我沒有聽說過的世界的編年史。

“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就算是紫黍離出生在光之方帝都天樞,也實在是不值一提。”

卷一 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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