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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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行歸坐在覆古車模樣的機甲中, 車窗外是璀璨的夜空,這感覺相當奇妙。她稍微往窗戶那邊探了下身子,能看到脫離了護衛陣容緊貼著她的機甲飛的梟雄。她看不到裏面的情況,但猜也能猜出來路德維希在裏面眼巴巴看著這邊的樣子, 就像是渴望地等著自動投餵機掉落貓糧的咪咪。她想著那副場景, 忍不住便笑了起來。

封宙航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她不自覺露出的真心笑意, 心中的酸澀如同浪潮般,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之前的事情……對不起,我一直很愧疚。”封宙航低聲說道。

燕行歸想了一會兒才猜出他大概說的是之前在反叛軍基地的事,她爽朗地一笑:“有什麽愧疚的?當時你是總指揮, 要為幾十萬人的性命負責,總不能為我一個人犧牲了大家吧?而且, 如果非要追究責任的話, 我也要道歉,當初如果不是我懷疑你, 說不定我們能更早合作, 把秦旭白揪出來。”

她眉宇之間沒有任何陰郁之色,顯然是真的這麽認為的,可這份疏闊卻更讓封宙航心中發疼。他看著燕行歸從領口露出的脖子上的幾片殷紅,那是在出征日的清晨經常在戰士們身上看到的痕跡, 本來打算無視的念頭再也壓不住, 那句話終於是問出了口:“你決定和路德維希在一起了嗎?”

燕行歸楞了一下, 順著封宙航的目光摸了摸脖子,老臉終於是忍不住有些發紅了。

“嗯。”她紅著臉點頭。

她答得很痛快,雖然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可回應得卻沒有半點猶豫。燕行歸是這樣的人, 她不在乎的時候, 什麽都很無所謂,可一旦她做了某個決定,那便是九死不悔。

“是……因為之前我放棄的事情嗎?因為我沒有在那個時候去救你,而路德維希卻為了你豁出一切?”

封宙航知道自己在這時候問這些問題有多卑鄙。他早在當時的星艦上猶豫那一下的時候,就應該自覺退出對燕行歸的追逐了。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而第二次失去還是他親手放棄的。這樣的他根本沒資格在這裏問她選擇誰的問題。可妒火就像是瘋長的毒荊棘一樣,一圈圈纏繞著他努力平和的心,把他變成自己都嫌棄的醜陋樣子。

燕行歸連忙擺手:“不不不,這事和你沒關系,封哥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我說過的,我完全理解那個時候你的選擇,換了我也會這麽做的。可是……嗯,怎麽說呢,就是因為太理解了,所以感覺不太對吧。我們不太合適的。”

燕行歸的表情有些苦惱,那是因為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解釋自己的轉變,可封宙航看著她字斟句酌的樣子,卻已經明白了是為什麽。

最好的戰友情,是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可以把後背交托給對方,也可以在懷疑解除後立刻冰釋前嫌毫無芥蒂。

可這不是愛情。

愛情必然是自私又充滿小算計的。那是與大局格格不入的占有欲,是任何猶豫退讓都會使人介懷的小肚雞腸。封宙航敢保證,如果當時在星艦上的人是路德維希,燕行歸必然不會像現在這樣豁達體貼。

她會惱怒,會憤恨,也許會陰陽怪氣懷恨在心很久都不想見到他。而絕不是像現在這樣,還對著他體貼理解寬容微笑。

封宙航當時對燕行歸說出的話,竟然是一語成讖。

她可能很喜歡他,喜歡到會被他的死打擊得一蹶不振,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可那只是對戰友的感情罷了。不管他怎麽努力,也只是會加深這種喜歡甚至是愧疚,卻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也說不清楚。”燕行歸最後說道,“不過就是,我覺得吧,對封哥來說,就算沒有我,你還有守護人類的使命和追求宇宙和平的夢想呢。可路德維希好像就只剩下我了,怪可憐的。”

封宙航甚至連在背後給路德維希穿小鞋的心思都沒有了。

封宙航從來不畏懼戰鬥,可這一次,是在他開始戰鬥之前,主將就已經宣布了他的失敗。他可以和最勇猛的對手搏殺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卻不能承受來自背後的任何一點宣判。

“我知道了,那你可要看好路德維希。那小子道德觀一向淺薄,我以前真的以為他遲早會走上秦旭白那條路。”封宙航一邊開車一邊淡淡說道。

燕行歸臉上重新掛了笑,笑容裏帶了幾分篤定和殺氣:“他不敢的。他要是真能幹出那事來,我弄死他。”

“那你可要努力訓練,才不會被他甩在後面啊。別總想著退休了。”

“我說老封你怎麽又催我……”

看,多可悲,明明他的心已經快要擰成了一團,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地和她這樣閑聊。努力維持一個穩重正直的“她心裏的封宙航”的形象。

因為封宙航清楚,但凡自己表現出任何一點失態或介懷,按照燕行歸的性格,都一定會在今後主動疏遠他,朋友都不會做,爭取不給他添一點堵。

一個小時後,機甲隊抵達了藍星基地,直接降落在剛才直播的審判廳前方。

外面的雪越發大了,封宙航解下自己的披風,想要給燕行歸遮一下再進去,她卻輕輕錯了個身,避開了他的手。

有人為她打開了門,燕行歸走入了那個剛才她還在直播上看到的圓形審判廳內。這裏被無數道射燈照得明亮透徹,燕行歸稍微瞇了一下眼睛才適應了這裏的光,然後才看清了周圍的是什麽。

她正站在之前直播時攝像頭一直沒有拍到的區域,看起來像是個臨時搭起來的高臺。在她的周圍,整齊擺放著一個又一個黑色的盒子。莊重肅穆的黑,每一個上面都覆蓋了紅藍相間的星盟盟旗。盟旗平整得不見一絲褶皺,從流蘇到刺繡都華美無比。在物質匱乏的舊星歷,只有非常隆重的場合才會用到這樣的規制。

除了這些整齊排布的盒子,周圍也有人,姜和韻就在她的右手邊,看到燕行歸進來,她笑著沖她眨了眨眼睛,然後手指在左胸前比劃了一下。

燕行歸明白這裏是什麽地方了。

這是一場授勳儀式,授勳對象是他們這少數幾個活人,還有上百個已經躺進盒子裏的戰友。

“最後一個人到了,可以開始了。”康寧朝徐嘉榮點了下頭。

除了照在他們這些人和周圍的骨灰盒上面的射燈之外,審判廳徹底暗了下來,燕行歸聽到了一陣低沈的音樂聲。隨後,上方一片漆黑的穹頂漸漸出現了畫面。

這是新星歷那邊帶來的技術,全息影像和空幕折射相結合,在幾千平方米的審判庭內形成了讓人身臨其境的畫面。

新星歷的大比武時播放的是精心制作的宣傳片,BGM和畫面緊密結合,讓人看了熱血沸騰血脈賁張。可這裏的卻不是這樣,音樂一直平緩而低沈,沒有起伏,像是一只瀕死的噪鴉沒精打采地站在枯枝上發出的單調哀鳴。這是因為他們要播放的根本不是什麽宣傳片,它更像是一段段微型紀錄片,被一個毫無技術可言的剪輯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

每一段微紀錄,都是一個人的一生。

第二軍團上校桑廬,臨平江戰役中為了轉移三萬幸存者,率領五千部隊在江邊攔住數十萬蟲族,保住了絕大多數幸存者性命的同時,自己也是戰死沙場。

第七軍團少將陳意眀,淩港保衛戰中為了守住要害之地的衛星城基地,在援軍無法抵達的情況下苦戰八天,城未破,身先殞。

第五軍團高級研究員辛克萊,第六軍團上尉姜淮……那些戰地記者拍攝下來的模糊錄像,被新星歷的技術重新處理過,讓那些人仿佛又活了過來,在審判廳內重新上演了他們生命中最壯烈的一幕。每一個影像最後都如同長鯨吸水一樣消散在其中一個黑色骨灰盒上,不用什麽解釋大家都明白,這盒子就是那壯闊一生的最後結局。

軍部這是想要幹什麽?

要是在新星歷,還可以是為了激發人類集體榮譽感,是星盟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部分。可這是舊星歷,正是人類空前團結、戰鬥熱情無比高漲的時刻。現在舉辦授勳儀式肯定不僅是為了激勵什麽。

燕行歸正在思考的時候,全息影像已經從逝者播放到了生者,她自己之前在天海星戰役中的畫面也播放完畢,燕行歸淡定地欣賞完自己的英姿,然後畫面一轉,主人公突然變成了一個瘦不拉幾的小女孩,看上去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不太合身的制服,正站在盟旗下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進行演講。

她讀著稿子,慢吞吞地說:“我的夢想,就是從此不用再學習訓練,每天睡懶覺,吃好吃的,釣魚餵豬。班頭說只有退休我才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所以我的夢想就是退休……”

燕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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