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感覺到審判廳裏突然聚焦在她身上的視線, 也聽到了他們小聲的議論聲。

“這是誰？”

“燕行歸吧……應該是小時候的她。”

“我還有印象，十幾年前青訓營開營儀式上她代表新人進行盟旗下的演講。題目就是《我的夢想》。我那時候帶過她。”

“噗，那種場合居然敢演講這些啊？燕行歸小時候可夠熊的……”

燕行歸感覺到了自己的臉在發燒，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麽軍部會在這種場合放她的黑歷史。不過很快, 不明白的人就不止她一個了。

她那段盟旗下的演講很快播放完畢, 全息影像一轉, 變成了另外一個黑矮瘦的小少年。他正在被監護人從居民區的游戲廳裏拖出來，一邊掙紮哭鬧著一邊大喊著放狠話：“我不想當機甲士了！我就想玩游戲，當電競選手！你等著，等我長大了能打過你們, 我一定把你打趴下，然後做人類最出色的電競選手！”

燕行歸的身邊, 第五軍團那個剛被表彰過的嚴肅高冷的高級技術員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去他媽的……”他狠狠磨著後槽牙, “軍部怎麽還有這種東西？為什麽還要在這裏放出來？！”

燕行歸看了他一眼，然後和這位平時不怎麽熟悉的第五軍團同志一同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他們兩個只是個開始。剛才的高光集錦是從犧牲戰士開始播放, 現在的黑歷史集錦就是倒放。燕行歸看到了披著床單裝公主宣布以後要做一個明星愛豆的姜和韻, 看到了在聯歡會上表演單口相聲然後立志將來要做個相聲大師的中將鐵血將軍林驚風，還有被老婆翻出了自己藏在暗室裏的魚拓，然後坦白自己最大的願望是能釣上海洋之主的中二中年天才指揮談正卿……

臺上站著的人，每個人的臉色都有點訕訕的。那些躺在骨灰盒裏的人, 要是他們的鬼魂還在這裏的話, 想必也都會是一樣的表情。

片子放完了, 燕行歸盯著徐嘉榮看，臺上的所有人都在盯著徐嘉榮看。他們都想知道軍部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上來之前只知道是授勳儀式, 卻沒人給他們說過還有羞恥歷史大展覽啊！

可徐嘉榮卻沒有解釋的意思, 不但沒有解釋, 授勳儀式還直接進行了下去。

藍星基地已經有五年沒有進行過授勳儀式了。

五年前的授勳儀式，是在海嘉城戰役結束後，那次戰役死亡人數超過二十萬，可同時初代機甲又是剛研制成功，大悲與大喜之中，軍部覺得應該做點什麽來提升一下士氣，便將斷了十年的授勳儀式再次提上了日程。

轉眼又是五年，這一年他們迎來了新星歷的同胞和四代機甲，又起底了一大批叛徒，也是時候再來一次授勳儀式了。

長城勳章、繁星勳章、高塔勳章，從三等獎章開始頒發，上百號人輪下來，其實是有些枯燥乏味的。但是在場的人和衛星城中關註這場儀式的人都沒有半點厭倦。他們聽著頒發勳章時宣讀的那些人的功績，把那些事情與自己的記憶一一對應，分布在整顆星球上的幾十億人逐漸用他們的記憶拼湊出一段完整的戰爭史。

他們都是最普通的民眾，沒什麽戰鬥力和大局觀，他們所看到的都只有冰山一角。可他們記得蟲族來襲時的恐懼與驚慌，家園被摧毀時的絕望與茫然，一次次生離死別，一次次饑寒交迫，是這些破碎的記憶填充了他們的全部的生命。

站在人類的宏觀角度來看，這段歷史可能稱得上是波瀾壯闊，可對於生存於其中的每一個普通人而言，卻並沒有什麽壯麗的史詩感，他們肉眼所見全是慘絕人寰，全是生靈塗炭。

年僅十三歲的杜小山做完了今天的工作，也和其他人擠在街委會裏面看直播。

這裏是十九號衛星城，是星盟這一批計劃新開拓的衛星城之一。他是之前反叛軍叛亂時被從基地裏救下來的那些幸存者之一，戰鬥結束後，他們那一批人被打散重編，分配到建設新衛星城的各個建設隊裏面去。

“怎麽可能死了那麽多人吶？騙人的吧？”杜小山盯著屏幕上黑壓壓的一片骨灰盒喃喃道。

他旁邊的人聽到了他的話，立刻大聲說道：“這也叫多？你沒看過那些士兵們出征回來的樣子啊？出去幾萬人，回來上千人的都有！那時候的機甲還落後，駕駛艙裏面地方小，骨灰盒都放不下。活著的人就都提著大網兜，裏面都是能找到的遺物。有戰車的還好點，能把完整的屍體帶回來，就是那時候車裏面的那個味道……嘶……”

這人年紀比較大，說起自己經歷的事情來也是滔滔不絕，說完後還斜眼看了下杜小山：“我親眼看到的，能是假的？你以前沒見過啊，怎麽能說是騙人的？”

杜小山搖頭：“我沒見過，以前我是流民幸存者，沒看過這種儀式。”

那人頓時不說了，還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沒事，都過去了，來基地裏了就好好幹活，你還小，不要落下學習，說不定過個幾年也能進軍團，然後去殺蟲族，為了人類戰鬥！”

……這人怎麽說話的，為什麽明知道送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還要他進軍團？

杜小山原來在反叛軍基地的時候，沒少聽那邊的人說星盟這邊的壞話，說他們軍團的士兵不事生產，全靠剝削他們這些普通人的勞動力供養上層。那裏的普通民眾過得豬狗不如，從一出生就註定了被壓榨至死。杜小山那時候年齡小，聽信了這些話還義憤填膺。直到被封軍團長他們帶回基地才看到了這邊真正的樣子。

肯定不像那邊洗腦的一樣生靈塗炭，可是，也不像基地的人對外宣傳的那樣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這年代沒有樂土，杜小山也不求更多。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那些士兵並沒有比他們好過多少，這裏的人卻還要爭先恐後去赴死？

授勳儀式已經進入到了特等功頒發階段，他看到那個長相特別溫柔的姑娘接過了特等高塔勳章，旁邊也標註出了她的功勳——

星盟第五軍團長，姜和韻，捕蟲網計劃總指揮，牽頭進行四代機甲和星艦研究工作，為人類進入太空探索星際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特等高塔勳章，她拿得實至名歸。

燕行歸高興地看著好友微笑著戴上勳章，要不是在臺上站著，簡直要和其他人一起用力鼓掌。

當初那個因為不會開機甲而縮在倉庫裏偷偷哭的小女孩，終於成長為了現在的樣子。

她仍然算不上是出色的機甲士，可她卻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她在自己喜歡的領域找到了方向，做出了成績，成為了一個讓自己和全人類都能夠信賴的人。

燕行歸想起了前世自己離開的時候，姜和韻那張因為始終找不到方向和希望而布滿了風霜的疲憊面孔，覺得這樣光芒耀眼的她簡直美得不可思議。

她對著自己的好友露出傻笑的時候，徐嘉榮已經拿著勳章盒子來到了她面前。燕行歸連忙端正了站姿，用完美無缺的軍人姿態和神情站好，肅穆地平視前方，等待著徐嘉榮給她把徽章戴在身上。可她等了很久，面前的徐嘉榮卻始終沒有動靜。

燕行歸：？

什麽意思，難道是她上輩子打磨了十幾年的演技還不夠讓老爺子滿意嗎？

徐嘉榮終於動了，他轉過身去，對著暗處的某個地方冷聲說道：“你看明白了嗎？”

燕行歸這才註意到，秦旭白居然是一直沒有離開。

受審席被挪到了審判廳的一個小角落裏，秦旭白身上套著重重枷鎖，昔日也能站在光芒萬丈的臺上的軍團長此刻被模糊成黑暗中的一個小點，燕行歸看不出他現在是什麽表情，只是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和之前一樣令人憤怒的淡然。

“明白什麽？想用這些激起我的榮譽感和愧疚心嗎？”秦旭白溫和地說道，“徐軍團長，我不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了。我有自己的世界觀和相信的東西，這些儀式在我看來，也只不過是儀式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你果然還是沒看明白。”徐嘉榮冷笑了一聲，然後他輕輕拍了拍燕行歸的肩膀，說道，“燕子，往這邊來一點。”

燕行歸很是茫然，但還是跟著徐嘉榮走到了臺子邊緣，遠離了身後的授勳者和骨灰盒。她的身邊出現了一段空白地帶，然後，兩段全息影像再次出現在她身邊。

她的右邊，是最開始那段戰爭的微紀錄，彰顯了她的貢獻與榮耀。

她的左邊，是後來的那段盟旗下的演講，揭示了她的不求上進與黑歷史。

之前各位頒獎者黑歷史輪播的時候是大家一起尷尬，燕行歸感覺還能接受，現在突然把她這一個人拎出來，剛才的尷尬頓時升級加倍，甚至讓她覺得是不是自己又哪裏惹了禍，以至於班頭要特意針對她。

徐嘉榮就站在她身邊，一只手仍然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第一次把燕行歸帶回基地時那樣對著眾人介紹著。

“這是我帶大的孩子。不到三歲的時候我把她帶回來，到現在已經二十四年。我不是個好的監護人，可面對我撿回來的第一個孩子，我還是試圖把她教育成一個封宙航那樣的人類未來之星的。”

燕行歸：“……”

怪不得她從小就是在班頭狗血淋頭的臭罵中長大，想不到班頭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這樣不切實際的夢想！真可惜，後來失敗的時候哭得一定很難過吧？

果然，徐嘉榮的聲音變得有些沈重起來：“我看得出來，這丫頭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她聰明有天賦，勇敢不怕事，可她懶散又莽撞，聰明不用在正地方上，我那時候每次拼死拼活回來，都能聽到七八個人跑到我面前告狀，說她在基地裏惹了事打了誰家的孩子！”

燕行歸：“……”

班頭說她的優點的時候絕對是少說了一個，她不光聰明勇敢，她還臉皮厚啊！要不是臉皮厚，她現在也不能囫圇站在這迎接下面的各種目光！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26 21:00:00~2022-06-27 2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略略醬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啾 10瓶；月朧明、小胖的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