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宙航看著被掛斷的通訊, 腦子裏還在嗡嗡響著剛才路德維希茶香四溢的炫耀。路德維希簡直就像是個大型的精神汙染源，每次和他相處之後，他都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覆往日的平靜。

“封軍團長，燕行歸那邊情況如何？我們要從哪裏支援？”通訊器中傳來秦旭白的聲音。

封宙航盯著秦旭白說話的通訊器, 停頓了很久沒有回答。

雖然剛才的通話中基本都是路德維希一個人東拉西扯的廢話, 可他還是從雜亂的背景中聽到了一些其他聲音。

燕行歸在和曲風庭說話, 說的確實也都是一些正經話題。可從聽到的只言片語來看，那些內容卻並不是特別重要的。正常情況下，她是不會因為這些事把路德維希塞給他的。

所以，只是她不想和他說話。

封宙航有那麽一瞬間懷疑是燕行歸真的被路德維希的不要臉給攻陷了, 可他在一瞬間的窒息後就很快反應過來——也許她會真的被厚臉皮攻略，可也絕不會因為個人感情影響到作戰大局的。

那她拒絕和他說話的原因就是……她在懷疑他。

封宙航再次仔細回想剛才聽到的聲音, 主要是和曲風庭說話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能隱約聽到飛行和爆炸聲。

她在反叛軍的基地, 正在戰鬥, 可她卻選擇對千裏之外的新兵蛋子曲風庭交代著什麽。這代表著她不是在懷疑他一個人，而是不再信任基地的指揮了。

基地裏有反叛軍，而且這人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經到了軍團長這種層次，還沒有被揪出來。

封宙航腦中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再開口時, 說出的話已經是和往常一樣的平靜自然：“燕行歸帶去的人已經潛入反叛軍基地, 準備配合她戰鬥。我們按照原計劃趕過去就好。”

按照燕行歸的性格，她應該是讓溫莎把傷員帶走，自己一個人撐在那裏, 沒有援軍了。

可如果這裏面真的有反叛軍的人的話, 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帶過去, 讓反叛軍的人以為還有大量援軍藏在附近，投鼠忌器之下，也許她能撐到他們過去的時候。

“前面第三層包圍圈，還有52架二代機甲，6架四代機甲。都是飛光那個等級的。”

路德維希坐在燕行歸的旁邊，也並沒有像是剛才一樣撒嬌賣癡，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把燕行歸來不及註意的數據一條條報給她。

“才58架，問題不大。”

“問題不大？”路德維希冷哼一聲，“要是只有這58架，問題可能是不大，不過你剛才只顧著表現，前兩層包圍圈漏掉了上百架機甲，等到他們的怒氣槽滿了，就會不顧陣型一擁而上對付你了！”

路德維希也是對燕行歸拉仇恨的水平瞠目結舌。似乎她在未來過的那幾年就是專門去修煉挑釁能力了，原來氣人還能讓對方緩一下想個反唇相譏的對策，現在簡直幾句話幾個動作就能把對手激得氣血上湧，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偏偏她又實在是技術高超，一時半會兒幹不掉，只能看著匹夫如同一只飛進屋裏打不死的蒼蠅一樣繼續煩人地耀武揚威。

哪怕是平時習慣了作死的路德維希，這會兒看著燕行歸游走在刀尖上的行為也忍不住心驚膽戰。

“好事啊！我把這些人的仇恨拉死，溫莎他們就能跑得更遠點了。坐穩了，殲星炮要過來了！”

匹夫忽然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斜飛向上，避開了左右兩邊兩臺機甲的夾擊。她的速度太快了，機甲突然騰空帶出的一大片低氣壓帶讓兩邊的機甲踉蹌著失去了控制，同時朝中間貼去。而上方的匹夫也並沒有遠離，她彎腰探身，兩條機械臂如同鐵鉗一樣猛地伸出，迅捷無比地廢掉了位於兩臺制式機甲後頸處的上肢傳導線。

她如同幽靈一樣向旁邊漂移了一段，左臂撐起離子盾的同時，右手提著那兩臺仍然算完好的機甲頂在了離子盾後方。

幾乎是同一時刻，星艦方向亮起了一道幾乎將天空映成了黑白色的熾熱光柱。

燕行歸已經盡力避開了計算好的區域，可仍然沒逃開被殲星炮能量波及的命運。屏幕上顯示著離子盾的防護層快速削減，隨著一聲如同氣泡破裂一樣的爆響，匹夫的離子盾終於徹底報廢。

這個時候她還沒徹底進入安全區。燕行歸毫不猶豫換手，把右手提著的機甲對準了能量波的方向。她聽到人類的慘呼和怒罵聲，很快這聲音便在高溫和沖擊下變為寂靜。兩架報廢機甲的外殼替她阻擋了最後的餘波，當燕行歸身形終於穩下的時候，匹夫在半空中毫不遲疑地頓身翻轉，推進器一瞬間開到最大，朝著星艦飛去。

“沒有命中！殲星炮進入冷卻期了！”

“慌個屁！”宗陵狠狠瞪了一眼驚慌失措的手下，“她不過只有一臺機甲，我們有這麽多人，還有星艦在。她能對我們有什麽影響？！”

罵歸罵，他心裏其實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宗陵沒說錯，他在幾年前確實跟燕行歸交手過，只是那時她遠沒有現在這麽可怕。雖然能看到年輕女孩身上天才的火花，可舉手投足間仍然帶著年輕人的跳脫和稚嫩。可是剛才的一瞬間……她對方向的判斷、閃避、抓人當盾牌，幹脆、精確而完美，冷酷到如同最先進的生物腦在操控一般。

幾年時間，真的能讓一個人蛻變到這樣的程度？

“我提醒過你的，她不好對付。”

主控室裏再次響起了剛才那道機械音，發聲的如同真正的機器一樣，平靜而不帶波瀾。

“那我要怎麽辦？！你是說，我們一艘星艦還有上百架機甲，要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直接逃跑嗎？！”宗陵惱羞成怒。

機械音依舊冷靜地說道：“那就不要總盯著她一個人。你們的基地已經被人入侵了。”

“怎麽可能？！”宗陵一驚，“我一直派人盯著所有入口，溫莎已經帶人跑了，現在她根本沒有援軍！”

“她從基地帶了一支隊伍出來。全部都是四代機甲，那些東西具有幻彩隱形功能，你們的雷達顯然不可能發現他們。也許就在你們被她吸引的時候，周圍已經有上百雙眼睛盯死了你們。”

宗陵被他平靜的聲音說得不寒而栗，他下意識調出了星艦雷達，把範圍擴大，然後他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無比陰沈的神色。

就在以他們為中心的範圍內，閃爍著上百個發光的點。它們靜靜地藏在軍火庫、物資庫甚至司令部周圍，儼然是一群伺機而動的士兵，只待燕行歸一聲令下，就會如同狼群一樣撲向他們。

宗陵的頭皮都要炸開了，他知道四代機甲的攻擊力。僅僅是匹夫一臺機甲，遇上燕行歸這種頂尖駕駛員就能耍得他們狼狽不堪，就算那上百臺四代機甲的機甲士都是菜鳥，這些人也足以成為一股可怕的威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人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第三團、第六團、第七第八團，立刻撤離，援助第四區、第五區！將下面坐標點的人立刻給我搜出來！！”宗陵聲嘶力竭地命令道。

“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撤了？”燕行歸看著不斷撤離的機甲，驚訝地說道。

“該不是怕了吧？我還沒來得及發揮呢。”路德維希有點遺憾。

“不，也有可能是溫莎他們留下來的那些傷員被發現了。”燕行歸肅然道，“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路德維希拿出了梟雄的機甲空間鈕，在燕行歸驟然加快速度的時候，也在尋找自己給予那邊出其不意攻擊的機會。

“你要下去？你行嗎？”燕行歸用餘光看到了他的動作，問道。

“怎麽能說我不行呢？我哪裏都很行啊！”路德維希當即不幹了。

“我是說，你的腿。”燕行歸的下巴點了點，“操縱機甲會受到影響吧？現在情況挺緊的，不行的話不要勉強啊。”

路德維希信心滿滿：“不勉強！我的體質你還不了解嗎？早就長好了……呃……”

他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閉上嘴，心虛地瞥了眼燕行歸。可她卻仍然面色平淡地駕駛著機甲，只隨口說道：“不勉強就好。梟雄的操縱模式我稍微調了一下，你適應一下再下去。”

“……我騙你你不生氣啊？”

“你沒騙我啊。”燕行歸專註地盯著前方說，“我怕你疼得難受才讓你上來的，你的腿都成這樣了，說疼總不會是騙我的吧？”

路德維希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他裏面的骨骼已經靠著自愈能力接上了，可外面依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他能行走甚至能跑跳，但也肯定會是疼的。但是在戰時沒人在意這點疼，哪怕是燕行歸，也有過肚子被劃開卻還是咬著牙連殺十幾只蟲族的時候。

可她把他拉上了機甲，溫和地看著他作天作地，僅僅是因為怕他覺得疼。

好高興啊。

就像是生病的時候大吵大鬧的孩子嘴裏突然被塞進了最喜歡的糖果，之前的難受如同潮水一樣迅速消退，只剩下甜蜜的滋味在口腔和心頭一起蔓延開來。

路德維希不是當初的那個孩子了，可她好像還是當初那個對他伸出手的人。

“沒騙你，還疼……”路德維希的聲音都變得軟了很多，像是融進了蜂蜜似的帶著黏糊糊的拉絲。

“不過為了燕燕，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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