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

是她忘了, 這兩天正是陶致逸拍的宣傳片大規模上映的時候。燕行歸連忙看了看四周，發現並沒有人註意她，依然非常有偶像包袱地用衣服蒙住了下半張臉。

路德維希目不轉睛地看著宣傳片，等到影像播完, 他還伸著脖子, 好像是在等著再放一遍。

燕行歸感覺到了由衷的羞恥。她輕輕扯了扯路德維希的袖子, 小聲說：“別看了，我知道這不像我。這時代美顏技術好，是他們修成這樣的，又不是我要求的！”

路德維希轉過頭來, 奇怪地看著她：“哪裏不像了？你就是這個樣子啊，特別精神, 看著就讓人覺得充滿希望, 這個片子找你拍再合適不過了，我最喜歡你這個樣子！”

燕行歸：“……”

行吧, 可能是路德維希混了蟲族的基因, 審美也朝那方面產生了偏差。

“不知道等我回去了，還能不能記得這段視頻。”他感慨道，“我們那時候拍的宣傳片，都是告訴大家要不怕犧牲, 勇於赴死。還從來沒有人敢想過犧牲後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子的。要是能讓大家都看看這片子就好了。”

“會的, 會讓他們都看到的。”燕行歸輕聲說, “反正有了這個功能了，大家輪流過來就行。而且，現在你們有了新的武器, 也許你們能活著看到這個時代來到的時候呢！”

路德維希臉上又露出了笑。他豪邁地一口氣把桌子上的飯菜一掃而空, 興致勃勃地拉燕行歸的手：“快點, 我們還有半天時間，還有什麽好玩的讓我看看？對了，我能上星網嗎？我想試試這裏的全息技術，我想開這個時代的機甲！”

他像是個第一次來到游樂場裏的孩子一樣，面對各種新奇的游樂設備充滿了挑戰欲，什麽都想試一試。燕行歸想了想，給薊黎打了個電話，打聽到了一家不需要實名身份驗證的網吧，然後便拉著路德維希往那邊趕去。

燕行歸私以為，她和路德維希這張臉都是在萬人矚目下曝光過的，就這麽光天化日行走確實有點被包圍的風險。從來不喜歡拍照的小透明頓時有了很強的偶像包袱，她讓路德維希也和她一起裹著臉，一路賊眉鼠眼摸進網吧。

對她這有些神經兮兮的行為，路德維希竟然也沒有反對，很配合地和她一起發神經，一直到坐到座位上才摘下蒙頭的東西。表情還帶了點逃課一樣的激動。

“頭盔戴上，把電極連上太陽穴，對，就這樣，不用緊張，進去之後按照提示選就行了。這邊用的還是我們那時候的星盟通用語，別擔心。”

燕行歸一點點指導著路德維希戴上頭盔瀏覽星網，看他學會了才坐進旁邊卡座裏，也帶上了頭盔，連上和路德維希的局域網，匆匆忙忙趕向路德維希所在的方向。

路德維希沒有設置形象，他現在的樣子和真實形象完全一致。燕行歸趕到的時候，他正在瀏覽星網。十幾個虛擬屏幕漂浮在他周圍，而他正擡頭看著眼前的一塊，表情有點呆呆的。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他搖搖頭，看向她的時候表情有點奇怪，像是激動，還帶著點如墜夢中的不真實。他指著面前的屏幕歡喜地說：“你看到他們對我的評價了嗎？你看啊！”

原來他是在搜索自己的生平。

這些東西燕行歸早就看過了，此刻再看也不陌生。那上面簡略概括了路德維希一生的重要戰績和成就，最後是一段簡短的評價——

他生於汙泥之中，死於火光之上。他背負著沈重的偏見從泥淖一路飛向蒼穹，用血痂中生出的嶄新羽翼托舉人類的希望。他是涅槃的鳳，他是翺翔的鷹，他是不屈的人類英雄。星河萬裏將永遠鐫刻著那個名字，請記住他——王牌駕駛員，路德維希。

寫得挺文藝挺煽情的。

新星盟一直非常重視榮譽教育，對於烈士和英雄的各種煽情描述比比皆是，這篇生平描寫遠遠算不上最好的。可路德維希看著它傻笑的樣子簡直把人設崩到了極致。

“燕燕，你看這寫得多好。”路德維希陶醉地說。

“你個識字班出來的半文盲也能看出來哪裏好？”

“你看這，他說我是人類英雄欸！”路德維希指著那兩個字興奮道，“哈哈，人類英雄，軍部那些人不是總說我在第七軍團開機甲是占了便宜，一個蟲族混血憑什麽占一個王牌駕駛員的位置嗎？看看三百年後的人怎麽說的，老子就是人類英雄啊！”

燕行歸盯著她一開始都沒怎麽註意到的那兩個字，又看了看興奮的路德維希，又盯著那兩個字看。漸漸地，之前在積分賽地圖中體會過的那種心臟被攥緊一樣的感覺再次浮現。

她來到觀海星之後，也曾經搜索過後人對自己的評價，看著那個“黎明終結，日出之始”的評價又是羞恥又是驕傲地傻樂了很久。沒有人不喜歡青史留名，她相信哪怕是嚴肅淡泊如同封宙航，來到這裏也會看著後人對自己的高評價露出忍不住的嘚瑟笑容。

可是，在她還挑剔著對自己的評價夠不夠華麗的時候，路德維希在意的卻只有那兩個字——“人類”。

他是蟲族混血的棄兒，在那個年代，這就是原罪。燕行歸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她太清楚路德維希的成長路上經歷了什麽。在他還小的時候，被人圍著罵“雜種”“人類的叛徒”，被熊孩子丟石子吐口水，開始的時候他只是沈默瑟縮著任他們打罵，一直到後來她和其他人陸續加入後，路德維希才學會反抗。

可就算如此，在他一路走到第七軍團王牌駕駛員的路上，猜忌和嘲諷敵意也無處不在。只不過那時候的他，已經學會了用冷漠和同樣的敵意懟回那些人，她以為他已經強大到不在意了。

可真的不在意的人，又怎麽會像現在這樣，盯著一個她從一開始就忽略的詞傻笑？

“哈哈，不知道這個我能不能記下來？我要把這個抄回去，狠狠摔在軍部那些傻逼臉上！”路德維希手舞足蹈得意忘形，甚至二話不說摘了頭盔開始尋找紙筆打算抄寫。

燕行歸：“……”

她也摘了頭盔，打算把已經沖到前臺的路德維希拉回來，就在兩個人拉拉扯扯的時候，網吧的門已經再次打開。四五個人走進來，看到兩人的時候，為首的男人微微一怔：“燕行歸？”

嗯？

她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擡起頭來看向門口，身穿第二軍團制服的黑發高馬尾青年正站在那裏，淡淡註視著扯成一團的她和路德維希。

燕行歸：？

怎麽著，她今天是和季星杠上了嗎？

她看了看季星，又看了看後面那幾個看戲一樣站著的青年，幾個人都是身高腿長，穿著同樣的制服，五分的長相也多出了七分的帥氣。燕行歸又伸頭往門外看了看，熟悉的軍部的標志讓她意識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夢開始的地方。

薊黎告訴她的這家網吧，怎麽就在軍部門口啊？！

在軍部門口開不需要實名認證的黑網吧，是店主特別喜歡找刺激嗎？！

燕行歸世界觀重塑的同時，季星也在看著她。

仔細想想，季星和燕行歸真人見面的次數，其實用一只手就能數得出來，可不知為什麽，每一次她的樣子都能格外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剛從耀星出來時候的她瘦削又散漫，像一只剛剛闖出叢林的野獸，渾身都是在文明社會不知怎麽發揮的力量。

後來，每一次見面，她都變化很大，冷靜、機智、勇敢，她能完美融入護送冉星河遺物的儀仗隊中，沒人會覺得這不是個合格的軍人。她也能帶領一群初出茅廬的新手贏得一場場機甲比賽的勝利，熟練得像是個久經沙場的大將。

還有現在的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健康了些，臉頰豐盈皮膚瑩潤，穿著休閑裝，略微長了點的頭發垂下來，比起之前冷峻的兇悍的戰場殺神，更多了幾分女孩子的柔軟。

季星覺得，之前就出現過的那根綁在心口的繩圈好像又一次緊緊地扯了一下心臟。

“燕燕，這誰啊？”

一條讓季星覺得格外礙眼的手臂搭到了燕行歸的肩膀上。一顆頂著蓬松銀發的腦袋親昵地湊在她旁邊，宛如蟲族一樣冰冷的豎瞳緊緊盯著他。

是上午的時候他在通訊裏見到的那個男人。

他從早上就衣冠不整地出現在她的房間裏，現在還這樣親密地呆在她旁邊。

他到底是誰？和她是什麽關系？

燕行歸也從路德維希看向季星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強烈的挑釁和敵意。她並不感覺奇怪，在藍星的時候就是這樣，路德維希對於每個認真註視他的人都會炸毛。她向路德維希介紹道：“這是季星.賽西爾。”

然後又小聲湊到他耳邊，隱晦解釋：“就是奧爾德裏奇家的那個賽西爾。”

季星覺得，對面男人看他的目光忽然就變了。

之前還是像是面對敵人一樣的挑釁，聽了燕行歸的話之後，那些敵意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向他的目光善意了很多，只不過這種善意卻並沒有讓季星感覺到舒服。因為他總覺得對方看他的目光似曾相識……

對了，有的時候，燕行歸也是這麽看他的。那是和他祖父一樣的目光。

路德維希上前一步，沒等季星反應過來，已經伸手快速握住了他的手。他和善地說道：“季星是吧？幸會幸會。我知道你祖宗奧爾德裏奇，他有一段美好的婚姻，希望你也能和他一樣。”

作者有話說：

季星：他摸我了！我不幹凈了！！（哭著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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