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碰了他的手。

那一刻季星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路德維希的嘴一張一合，可他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滿腦子都是手上的觸感。

陌生人的手，沾滿了病毒和細菌, 沒有做任何清潔, 就這麽握著他的手。

而且, 他沒有帶手套的手指也被碰到了，直接地、沒有任何防護地接觸到了那些不知道從什麽環境帶來的細菌……

季星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無比。剛才飄出體外的靈魂好像一下子歸位了，他用力抽出手，猛地後退了幾步, 手指有些顫抖地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想起來因為出來得太匆忙忘了帶替換手套。

“對、對不起, 我有事要先走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匆匆著朝外走了兩步，才又轉頭看向燕行歸, 目光裏帶上了猶豫和不舍。

“沒事, 你先回去吧。”燕行歸理解地微笑，“等下次有空再聯系。”

季星又是羞恥又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腳步慌張地疾步走出了網吧。

“他怎麽了？”路德維希小聲問。

“潔癖，和奧爾德裏奇一樣。”燕行歸簡單解釋。

“哦——”路德維希秒懂。

他沒覺得季星的表現太誇張, 奧爾德裏奇當年那個死樣子是八大軍團的人都見識過的, 要是季星真的和奧爾德裏奇一脈相承, 他現在這樣還算禮貌的。

就是路德維希有種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準備好的教導後輩的話還沒說出口，對方就跑了。一身武藝無處施展, 路德維希頗有種獨孤求敗的蕭瑟感。

季星半路跑了, 剩下的幾個士兵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們各自開了賬號找地方坐下, 時不時還偷瞄幾眼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對別人的註視相當敏感。他兇狠地一個個瞪過去，想要讓對方識相地滾開。可那幾個年輕人不但沒有被路德維希的眼刀嚇退，其中一個格外大膽的反而興沖沖地離開座位跑了過來。

他徑直跑到路德維希身前，對男人兇惡的目光熟視無睹，反倒是興致勃勃地上下打量著路德維希，問道：“請問，你這一身行頭是從哪買的？”

“？”

路德維希看了看燕行歸，伸手指她：“她給我買的。”

年輕人又轉移了目標，雙手合十拜托著：“能告訴我是在哪買的嗎？我也看了昨天的那個視頻，我也好想這樣打扮！路德維希真的太帥了，不愧是我偶像！大家都是鹵粉，這種消息就要一起共享啊！拜托拜托了！”

燕行歸：“……”

很好，她終於找到了比自己的“燕窩”更羞恥的粉圈稱呼了。

“希爾斯軍事學院輔修班宿舍樓下超市。”燕行歸面不改色說道，“還有很多呢，你去吧，保證一模一樣。”

被忽悠的青年高興地道了謝，樂顛顛地跑了，剩下路德維希和當年的燕行歸一樣，陷入了“鹵粉”這種羞恥稱呼帶來的震撼尷尬中。

“他剛才說的視頻是什麽？什麽叫鹵粉？我怎麽覺得……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路德維希懷疑地看著燕行歸。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太短，就算查了歷史也聽了燕行歸說了個大概，可終究是正史的互粉，對於這世界的了解還非常有限，什麽飯圈文化黎明時代，他是統統不清楚的。

燕行歸想了想，覺得反正回去也是要忘記的，幹脆帶他見見世面。

燕行歸拿出了自己昨天比賽的錄像，包括官方版本的和她自己的第一視角錄像，直接設置了分屏，一邊是觀眾反應，另外一邊是比賽場景，切了倍速給路德維希看。

從來沒見識過星網的老古董快要看傻了。

炫酷的比賽方式、從沒見過的可能會在未來出現的蟲族、先進的各色機甲……他什麽都想看，可時間又不夠。路德維希急得抓耳撓腮，不過他很快就沈浸在了比賽劇情中。像是看電視劇一樣，跟著比賽劇情發展心潮澎湃。

“我相信你真是十幾年後的燕子了。”路德維希嘀咕，“雖然腦子還是和年輕的燕子一樣不太好使，可技術是真的更好了。我也不找你一對一了，那不是找虐嗎。”

燕行歸：“……”

你那個跟品種貓一樣的核桃仁腦子，還敢罵誰腦子不好使呢？！

路德維希邊看觀眾評價邊看比賽，那些年輕的面孔上的激動不是假的，他們是真的熱愛並尊敬著那些早已作古的戰士。無論是歷史上聲名煊赫的，還是默默無聞的，這些年輕人都給予了他們同樣的尊敬。他們明白是這些人用血肉撐起了他們所在的世界。

沒有什麽，比自己的犧牲讓後人記住更讓一個戰爭年代的士兵更開心的事情了。

路德維希臉上的感動和欣慰一直持續到視頻中的中年自己出場為止。

當他看到滿臉風霜明顯蒼老了很多的自己出場時，青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少，他看了看中年版本的自己，又斜眼看了看一臉淡定作壁上觀的燕行歸，臉色陰晴不定地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也太醜了吧……”

“你說什麽？”燕行歸沒聽清。

“沒事。你別把地圖裏的當真啊，那都是假的，我以後不會變成那樣的。”路德維希做出莫名其妙的保證。

“嗯，接著看。”燕行歸覺得接下來路德維希的表情要比比賽視頻更吸引她。

果不其然，當他看到屏幕外的觀眾為自己真實的長相炸鍋的時候，還稍微露出了點得意之色，炫耀一樣瞥了眼燕行歸。然而，當鏡頭轉移到機甲駕駛艙內，劇情逐漸推進的時候，路德維希的表情漸漸變得糾結和掙紮。

他皺著眉撇著嘴，一副嫌棄至極的樣子看著裏面的人，當聽到裏面的人旁若無人地說“我最重要的人”的時候，更是無師自通越過燕行歸直接學會了快進。

“看完了？感覺怎麽樣？”燕行歸單手托腮看著她。

“這……都是假的，我不是這樣的人。”路德維希幹巴巴說道。

“哦，那你不是這樣想的咯？”燕行歸垂下眼睛露出失望之色。

路德維希的頭發都微微膨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炸毛的銀漸層。他表情糾結地思考著臺詞，吭哧道：“也不是沒有那樣想……就是我……我……要是是真的我的話，肯定不會認不出你的。那是AI啊，AI太蠢了，居然沒有認出你，還說那些話！”

“那，你是不會說那些話的咯？”燕行歸步步緊逼。

路德維希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條縫，看樣子像是被逼到了角落裏一樣，脊背都弓了起來。

“……也不是。”他小聲說，“我覺得你……也很厲害的，是我最重要的……我理解那個AI的願望。如果是我在臨死前，最想看到的人……也是你。”

他皮膚偏黑，因此燕行歸也沒有看出來，男人快要燒起來的臉色。

燕行歸愉悅地勾起嘴角，一巴掌拍到了路德維希肩膀上。

“我也是這樣想的！”她堅定地說道。

路德維希被她拍得肩膀一震，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你說……你也……”他眼中像是閃著幽暗的火光，忐忑地看著燕行歸。

“我死之前，也是想要看到你們的啊。”燕行歸似乎陷入了回憶，“你，班頭，封宙航，溫莎……對我來說，你們是在那個世界上對我最重要的人。”

“你們”。

路德維希：“……”

他果然就不該對這個沒有心的家夥抱有期待：）

燕行歸嘆了口氣，又說到：“不過，我也知道，想也沒用。我死的那個時候，你們都已經先一步離開了。先是你，然後是溫莎、班頭、老封……想念是沒用的，我那個時候。想的其實也就是我的退休金到底會便宜誰了而已。”

她的表情非常平靜，那是不得不接受殘酷現實後才有的無奈。路德維希看著她，剛才憋著想要喊出來的話突然就消失了。

燕行歸突然伸出胳膊，猛地環住了路德維希的脖子。

“所以，你這次一定要活著啊。”她嘆氣道，“不止是你，還有老封、溫莎……你看，新時代很美好的，你們加把勁，說不定還能活著看到現在的這個世界。”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平穩地在他耳邊縈繞，路德維希側過頭看她，不知為何，卻突然想起了幾個月前的天海星戰役。

那個時候，25歲的燕行歸臨死之前，有沒有想起他？

現在的這個燕行歸在得知他死去的時候，有沒有像幾個月前的他自己一樣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絕望？

“我……對你來說，是什麽？”路德維希似乎是無意識地問出了口。

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個脫口而出的問題。路德維希承認，自己就是那些人口中說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類型，他做事從不往深處想，戰鬥的時候上級讓他怎麽做，他便往哪裏殺，誰對他好，他便也以同樣的熱情和真誠回報誰。

所以，他不在乎那邊的人心裏是怎麽看他的。她有和自己在一起同樣的記憶，也同樣對他好，這還不夠嗎？

可現在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問出的問題告訴他——不夠，遠遠不夠，他貪戀的不止是那一點對他好的溫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燕：你對字母圈感興趣嗎？

路（臉紅）：啊……啊？我……可以嗎？

燕：可以啊！

於是小六把路德維希按在虛擬空間給他循環播放滄桑版的自己表白片段。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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