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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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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吉祥草王找到自己的時候, 艾爾海森並沒有覺得意外。

“有什麽事情嗎,草神大人?”

納西妲點點頭,神明手扶胸口, 微微垂首道謝:“首先要說的是, 我要感謝你對我的眷屬所做的一切。”

艾爾海森躬身回禮:“不敢,只是糾正一些五百年前的錯誤,讓現在的須彌人都知道曾經的教令院都做過什麽罷了。”

人很難主動去承認屬於自己的錯誤,艾爾海森很清楚。

要讓那些人承認現在的所作所為不太可能,阿紮爾的倒臺是註定的事情,他的嫡系眾多, 想要一網打盡可能性不大,留下一部分還有用的, 將“驅逐神眷”這種大罪歸到五百年前的教令院,會有很多人樂意跳出來充當這個緩沖帶。

二代虛空正在試運行期間, 正是急缺人手的時候, 艾爾海森只是需要換一個更自由的學術環境, 但是不代表他就真的想要把所有的麻煩都攬到自己身上——能幹活的當然是越多越好, 至於這些人究竟是學術腐敗的廢物還是只會機械運作的笨蛋, 那是大風紀官和其他賢者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做的不少, 也知道自己的最終目的,但是也不覺得這些事情足夠神明親自來和自己道謝。

“您來找我一趟, 應該不是為了單單說這一句話。”

“是的。”

小吉祥草王點點頭,神色平靜。

“你在此之前所做的一切,除了為我的眷屬正名修覆了一些五百年前的錯誤,餘下的每一步計劃, 都是直接向著教令院揮刀, 我本來以為你是要自己取而代之, 但現在看起來又似乎不太像是這樣,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種可能——”

納西妲擡眼,看著艾爾海森那雙仍然波瀾不驚的眼睛。

“——你要讓她成為新任的大賢者,是不是?”

這是個很危險的開頭。

特別還是由神明主動開口提問的開頭。

“我對我現在書記官的職位很滿意,草神大人。”

但是艾爾海森擺明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誤,他如此回答,語氣稱得上不卑不亢。

“但作為學者的角度來說,我不太滿意現在的學術環境,束手束腳不說,自以為是的同僚太多也只會讓很多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阿紮爾掌管下的教令院,學者們無論是能力還是心性都讓人不敢恭維,身為學者,我想要一個更加自由的學術環境這本就無可厚非,那麽比起傲慢自負的前任,找一個對人類研究不感興趣但是又不吝嗇自己幫助的天才來擔任這一職位,對須彌而言都是一件好事情。”

唯獨這件事情,他的態度始終非常明確。

天才是必須的,一個有能力維持一個長期穩定的學術環境的天才領袖更是必須的。

沒有人比她更加合適,他做的一切已經鋪墊到位,除非小吉祥草王無比強硬的要以個體意志強行定下自己選定的大賢者,不然那一位的賢者之位自如今的須彌就是眾望所歸。

“的確如此。”

納西妲心平氣和地讚同了他的這一回答,“能立刻拿出這樣的回答,某種意義上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你並沒有把我的意見納入參考範圍內?”

艾爾海森的表情很平靜:“我年紀輕輕,也不過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學者,了解最多的只是您的神眷而非神明本人,所做的一切判斷都是只是和那位大人相關……不過您要怪罪我的冒犯嗎?如果是的話,我接受您的決定。”

“至少現在不會。”

草神搖了搖頭。

在經歷了多托雷那心驚肉跳的交易內容後,她也不得不調整了一部分原定的計劃。

“我來是要和你說,她是我唯一的大賢者人選——單純結果而言,我讚同你的判斷。所以你後續的有些特殊準備可以做一些小小的調整,我們來看看還有什麽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吧。”

她把自己最珍貴的寶物弄丟太久了。

當那顆傷痕累累的星星越過無光的黑夜,帶著染血的腳步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跑向自己的時候,她能做什麽呢?

納西妲總是在想,自己能彌補些什麽呢?

我能給的都會給你吧。

我所擁有的都可以任你挑選呀。

——而在親眼得見瘋子的貪欲之後,她知道自己必須要讓星星呆在最耀眼的位置上。

權力,榮耀,乃至於神明的權柄……都可以給。

這一次,須彌的神明要讓七國見證神明唯一的偏愛。

這是她自己的私欲,也是神明的獨斷。

無論是冬國萬人之上的執行官,還是妄圖染指星星光輝的瘋子,他們從此刻開始都需要重新作出屬於自己的選擇,仔細衡量伸手的代價。

***

須彌教令院已經決定好下一任大賢者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從阿紮爾到愚人眾留下的一堆爛攤子還沒有處理,小吉祥草王為此忙得分身乏術,而我在得過納西妲的許可後就把自己鎖在了凈琉璃工坊裏面拒絕出去,我並非有意逃避,但是的確不是很想花力氣和別人聊天。

旅行者和納西妲似乎經歷了什麽,也好像有很多話想要和我說,但是現在不行,誰也不行,空也不行。

正機之神失去驅動人偶的外殼仍然是為神準備的好東西,蘭寧巴幫我重新帶回了原本種在了往昔桓那蘭那的神櫻木,奧羅巴斯先生為此連連嘆氣,我對著蘭那羅要比任何人都輕松一些,至於奧羅巴斯……我在他面前幾乎就沒什麽秘密可言。

“我準備把這東西改造成您的新身體,雖然大概率還是比不過您的魔神本體,但是好歹也算是按著神級標準的造物,以神櫻木作為驅動,效果應該也不會太壞。”

“如果是與我有關的事情,那麽我對您的安排永遠沒有意見,小姐。”

奧羅巴斯語氣溫和,蛇神的影子小心翼翼的把我圈起來打量著我的臉色:“但是您看起來還是不太好,我能為您做些什麽?”

“新身體做完以後,我會把二代虛空的管理權放在你的手上,餘下的細節布置艾爾海森會去處理……”世界修正信息後,同時運轉兩套系統讓我的腦子隨時隨地都在隱隱作痛,與須彌地脈相連的部分交給和我靈魂共生的奧羅巴斯最為安全,魔神殘渣與正機之神的身體,這兩者的結合要比我自己都靠譜。

奧羅巴斯晃晃腦袋,聲音有點不可思議:“您要休息?”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奧羅巴斯先生。

“納西妲和我說,她希望我成為她的大賢者。”

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不是好事情。

……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我感覺自己像是個被周圍一切帶動著運轉的齒輪。

我不能停下,因為我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我也無法停下,因為我無力支付停下的代價。

“……‘鹹著’?那是什麽?”

蘭寧巴懵懵懂懂,我對他笑笑,解釋道:“對與蘭寧巴來說,應該就像是蘭拉迦一樣的存在吧,比如說蘭拉迦成為了桓那蘭那最重要的夢之樹,如果我成為了大賢者,我不用變成夢之樹,但我也是那菈的城市裏最重要的‘夢之樹’。”

蘭寧巴卻像是嚇了一跳。

“星星要變成那菈的樹?”

“沒有變成樹呀,我又不會變,你知道的。”

“那樣更不好。”他用力搖搖頭,“星星沒有變成樹,卻要讓種子把根系埋在土下,那樣非常不好!因為星星如果連樹都不能做的話,那麽也就伸不出自己的葉子,開不出自己的花,無法感受陽光和雨露的恩澤,根要被埋在黑漆漆的地地方的畫也不能和星星一起分享,蘭寧巴不喜歡那樣。”

“……蘭寧巴認為這是錯誤的麽?”

蘭那羅無比肯定的點頭:“蘭寧巴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誤的,但是蘭寧巴非常不喜歡這樣,討厭,比無留陀還討厭……蘭寧巴能看見被無留陀汙染的星星,那樣的星星也能看見蘭寧巴,但是埋在土裏的星星蘭寧巴找不到,所以不喜歡。”

我失笑:“我以為你會不喜歡之前的我。”

蘭寧巴卻立刻反駁起來:“蘭寧巴喜歡所有能看見的星星,但星星如果只要變成那菈的樹根,那蘭寧巴就不要喜歡了……唔,或者少喜歡一點吧,蘭寧巴還是很喜歡星星,但是要少喜歡很多很多。”

我看向另一個更為年長沈穩的存在,奧羅巴斯沈默許久,才低聲對我說道:“我支持您的一切選擇,小姐。”

“如果您想要像是這小家夥說的,把自己埋入須彌的土地之下,我永遠都會陪著您……”他一頓,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裏已經多了一份寬容的憐愛。

“——但如果您想要和這小東西一起在外面跑跑也沒關系,您在這片土地上攬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情,我作為您靈魂的共生者,同樣也有替您分擔的義務。”

“逃跑也是可以的。”

是這樣的嗎?

我回頭看著工坊的大門,那裏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我可以暫時不用思考太多,也不用去聽那些聲音。

可我遲早要推開那扇門,而推開這一次,還有下一次,無數個下一次等著我。

***

……我遲早都要推開這扇門的。

身為眷屬,身為新任的大賢者,我必須要推開這扇門。

在最後的那扇門之前,我看著納西妲對我伸出手,等待著我的回應。

艾爾海森就在不遠處站著,他同樣在看著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外面是須彌的民眾,是教令院的學者,是無數等待著神明與神眷重臨須彌帶領他們走向全新繁榮的人民——這裏的一切都已經走向正軌,人民會愛戴我,學者會敬畏我,神明會與我一同分享最高位的榮耀和萬人之上的至高權力。

她恨不得把自己能擁有的一切全都放在我的面前供我挑選。

我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多托雷也好,誰也好,我再也不用害怕會有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來窺視我所擁有的一切……

——可是這真的是我想要的麽?

我最初的願望只是保護納西妲。

我現在的願望仍然還是保護我的神明,作為我神明的道標替她守護這片靜謐的夢境。

擡頭看看啊……

這宮殿恢弘,珠寶華貴,人山人海的仰望與歡呼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一切,可我不認識這麽多的人,我不知道我在那個位置要做什麽,可以做什麽……

這是所有人都認為我應該得到的東西。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對不起。”

我張張嘴,卻只能說出這一個詞。

納西妲臉上的笑容有些怔楞,她的眼中浮現柔軟的憂色,伸手似乎是想來檢查我的情況:“你在不舒服嗎?抱歉……也許我們應該把儀式暫緩,或是減少一些需要你出面的時間好讓你早點回去休息……”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我盯著那只柔軟白皙的手掌,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退後了一步。

這一次納西妲是真的楞住了。

“……斯黛拉?”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向我走了一步。

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踉蹌拉開了與神明的距離。

“……對不起。”

我的聲音從未如此幹澀,我看著這座華麗的宮殿,看著他們纏繞在我手上的珠翠寶石,我看著這些滿眼期待註視著我的陌生人——

對不起。

“……我需要……一點時間。”

對不起啊,納西妲。

我最後的力氣和理智,只來得及支撐我對她露出最後一個稍顯勉強的笑容。

納西妲眨眨眼,看著那些奢貴精美的寶石猶如無主之物瞬間墜落在地,飛揚的裙擺卷起窗臺的花瓣一陣柔軟的風,她像是個泡沫一般脆弱的夢,轉身消失在了現實的世界裏。

面對那些瞬間慌亂手足無措的學者們,小吉祥草王只是註視著自己眷屬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氣。

……果然啊。

珠寶和華冠都實在太沈重了,不能讓森林的精靈自由自在的奔跑。

她連神之眼的重量也已經下意識地拒絕背負,更何況是這累贅繁覆的寶石?

“不用去追的。”草神對著所有人露出帶著安撫意味的溫柔笑容,她神色如常的安排著剩下的一切,像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新任的大賢者缺席了最重要的就任儀式也不打緊,正好也可以告訴須彌的所有民眾:她的眷屬,自然是想怎麽樣都可以的。

在這種重要儀式上逃跑也沒關系。

想要自己一個人去到任何地方也沒關系。

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不想回來也可以。

她要給那顆星星最高的位置,比起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現在要給出去的只是神明一點私心的小小偏愛而已,當然無關緊要。

“艾爾海森書記官。”被小吉祥草王親自叫了名字那一刻,艾爾海森就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這一關。

“有什麽事,草神大人?”

“你仍然是大賢者的私人書記官,這一點我不會做任何修改——”小草神露出一抹溫柔卻不失強硬的笑容,“只是如今大賢者‘在外游歷’怕是短時間內無法回來了,二代虛空的事情暫時可以放一放不用著急,你當時既然自請了這個位置,我自然也會允諾你相應的工作自由:所以大賢者餘下的其他工作,你自己隨意安排就好。”

艾爾海森:“……”

艾爾海森的表情漸漸趨於一種無比覆雜的糾結之中,但是在最後,他似乎也很隱秘的嘆了一口氣,並沒有反駁神明的安排。

“……是的,我知道了。”

做完最後的安排,納西妲的目光才終於望向了消失的方向。

——星星的氣息並未與須彌的森林有所接觸。

她避開了這裏的一切,而最後伸出手的對象,是化城郭那只等待已久的龍蜥。

***

當我的手撫摸屬於龍蜥的巖甲時,我想我已經下意識做出了逃避的選擇。

——我知道我回不去真正的故鄉。

只是在尋找另一個喘息之地的時候,我只是想要離更熟悉的氣息近一點……不用很多的,就一點點就好了。

龍蜥用最快的速度帶著我離開了須彌,奈亞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帶我回到那熟悉的故土,只是我站在層巖巨淵的崖邊的那一刻,我又一次的遲疑了。

“——不想過去嗎?”

我循聲擡頭,對上一雙平淡如水的琥珀金瞳。

“先生呀……”

我沒什麽力氣了,所以只能對他露出一點淺淺的笑。

“……您之前說的讓我做個‘壞孩子’的事情,還願意作數嗎?”

鐘離微微垂下眼,他走到我旁邊擡起手臂的那一刻,我才註意到他的手裏拿了一把極為精致的油紙傘——他手中傘面微傾,為我擋住了一片足夠溫暖卻仍稍顯刺眼的陽光。

“自然是算的。”

……是嗎,那可真好啊。

我坐在崖邊盯著自己的裙擺,卻發現連維持嘴角笑弧的力氣也要沒有了。

我沒有不想過去,我也不是很想現在就回到納西妲的身邊。

“……我只是,有點走不動了,鐘離先生。”

我擡頭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有點遲疑著,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能請您在這裏陪我一會嗎?”

他只是垂眸看著我,不知過了多久,才發出一聲太過輕柔的嘆息聲。

“自然可以。”

“——想陪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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