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讓她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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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 我好像還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裏。

還未走出層巖巨淵的範圍我就已經開始遲疑。

要去地下找女蘿藤嗎?

那是我生身的母親,是我血親全族最後的意識,可我似乎還不知道和她們如何相處。

要去找夜蘭小姐嗎?

她會不定期更換聯絡的線索和線人, 之前也就算了, 在我離開了巖上茶室這麽久,現在甚至沒有一個能穩定聯系她的方法。

至於其他人,只能說是相熟,是朋友,大家都很好我是知道的,可我現在是真的一點思考的力氣也沒有, 我應當是第一次不想浪費精力在人際交往上,那些往日信手拈來習以為常的瑣碎小事現在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讓我不想邁出腳步……

“……那我也應當說一句‘多謝小友厚愛, 在下深感榮幸’才對。”始終撐傘走在我身邊的先生忽然輕聲一笑,聲音裏意外的有些真心實意的輕盈愉悅:“至少小友當時沒有直接躲著我, 也算是給了我不少面子。”

我呆了一會, 才低聲答道:“……先生還是不太一樣的。”

“是麽?”鐘離若有所思, 這一路走來我的狀態絕對算不上是正常, 可他沒有多問一句, 聲音始終平和又沈穩, 即使是疑問句也沒有帶著催促的好奇:“那我是否能冒昧問一句:哪裏不一樣?”

我有些為難的看著他的那雙眼睛,那雙琥珀金瞳意外的沒有任何其餘多餘的情緒, 鐘離當然是在等我回答的,但是不回答似乎也完全沒有關系。

我和鐘離先生的關系麽……?

自然不能簡單論為朋友或是夥伴。

他的身份擺在這裏,自然是值得敬畏;可對我而言偏偏又陌生太多,我沒有經歷過璃月的環境, 身為草神眷屬也談不上信仰巖王帝君, 而他在我過往的經歷中也不曾以長輩的身份扶持或是教導過我, 好像也稱不上是被我下意識認可的正式長輩。

如此一來,倒是不好直接回答。

不知道遲疑了多久,我才給出了一個太過模糊的回答:“好像如果是鐘離先生來找我的話……我當時就算是什麽都不說或者轉頭就走也沒有關系。”

冒犯一些來形容的話……應該就是,不太熟?

但是說到底,應該還是這份不夠相熟給了我一些喘息的時間。

面對這位的話,不去努力解釋我沒事也可以。

不和他說我真的很累了也可以。

因為他不會打擾我,我也不需要去想,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我的情況,我要如何去安慰他的不安和擔憂。

鐘離面對這個回答,好像是真的有些意外。

“你是這麽想的?”

他看著我,眼中好像是有些太過柔軟的無奈,但是我總不能和他為了這種事情撒謊——巖王帝君掛念的東西太多,他可以很關心我,但也不會一直關心我。

璃月人來人往那麽久,我不過是個僥幸得到山鬼血脈的外鄉過路客,他願意看看我,看在故人的份上停下來與我說幾句話,幫我一些忙,我已經很高興了。

可我自認為這個回答沒有問題,鐘離先生卻皺起眉頭,低低苦笑一聲。

“……我本來還以為,我和你還算是相熟,所以至少我還算有這個資格來找你。”

他這話一出口,我便是一楞。

“不過你剛剛倒是有一件事情猜測不錯,我的確不太方便以長輩身份與你交流,先前是因為若陀龍王對我敵意甚重,如今則是沒有這個必要——可我也覺得,即使我無意以那樣的身份自居,與小友相處甚久,至少也算是可以交心的程度。”

鐘離語調輕緩,他說著這樣的話,卻並沒有多少斥責或是埋怨的意思,“所以你當時沒有立刻避開我而是和我說了那樣的話,我是很高興的。”

他的確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所以才第一時間趕來,所以當他聽見那樣的話,也是真的很高興。

他並沒有想到……原來是這樣的理由。

鐘離看起來想說些什麽,卻又停了下來。

“但如果小友這麽想,也很正常……畢竟對你而言,如此看我也不算是錯。”

在我立刻變得不知所措的註視中,鐘離反而心平氣和地笑了笑,他伸出手停在了我的腦袋旁邊,像是要撫摸頭頂,手指卻停留在了耳畔的位置,最後他也只是替我拂去了一片肩上的落葉,這才低聲道:“不必如此憂慮,這件事本就是我的問題。”

“怎麽能是先生的問題呢……”我下意識反駁起來,開始回憶和鐘離相處的過往是不是被我錯過了什麽重要的細節,只是還不等我想明白,他便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斷了我的思緒。

“不必因為這種小事浪費心神。”

他眼中帶著平和的笑意,手中紙傘又向我傾了幾分:“說到底,‘鐘離’一介凡人塵世閑游,相熟相談的交心對象看似不少,可說到底大多仍是昔年故人和友人之子,小友這樣的……卻還真的沒有什麽適合用作參考的經歷。”

鐘離雖然走在我的身邊,目光卻若即若離始終沒有真正離開,見我神色放松,卻是開了個很意外的玩笑:“我總不能去和若陀龍王詢問,要如何和年輕山鬼交流才算是合適,不是麽?”

“……”您在說什麽璃月風格的地獄笑話嗎。

“你還有心思回應我,看起來還不至於到了最糟糕的樣子。”

鐘離聲音緩和,他先一步停下腳步,我這時才發現這裏已經可以俯瞰人聲繁華的璃月港,而另一條路通向更加僻靜的璃月山林。

“你想走哪一邊?”

他問我。

“……我要選嗎?”

先生很耐心的回答道:“你可以不用選,若是單純不想選擇走哪一邊,我也可以在這裏陪你,璃月風景不錯,換一個地方的角度重新欣賞也可以慢慢走很久。”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天色漸晚,鐘離已經收起了那為我遮蔽日光的紙傘,影子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我看著鐘離衣擺的剪影隨風微微搖蕩,發了很久的呆。

我很想伸手指出我的選擇,但我的手伸到了一半,最後卻連兩個人影子的邊緣都沒有伸出,用盡全力也只是輕輕抓住了鐘離的一片衣角。

“……我不知道。”

我不想搖頭否認什麽,也不想自己去選什麽。

“我聽先生的可以嗎?”

“自然可以。”

鐘離的聲音一如既往,他被我扯住的手擡起一點卻又放下,顯然是在竭力遷就著我那點拉扯的力度,先生走在我的前面,就連腳步也放得極慢,仿佛生怕我這一點小小的力氣會在下一秒就因為不小心拉開的距離而松開他的衣袖。

“我可以替你選——但你若是不喜歡,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想法,我們有很多的時間,都可以慢慢來。”

***

當他再度停下腳步的時候,我才明白鐘離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

伏龍樹下,寂寂無人。

我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璃月港的大街小巷更加熟悉……鐘離還在等著我的反應,我看著那株在月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孤單冷峻的伏龍樹,沈默著,試探著,松開了抓著鐘離的衣袖。

我想,這個選擇我至少是可以接受的。

而當我走到洞窟的入口處,下意識地回頭,卻看見他仍然站在那裏。

“先生……?”

“去吧。”

“——若是最後一步的時候覺得不想接受這個答案,我在這裏等你。”

鐘離話音未落,伏龍樹身忽然驀地狠狠一震,簌簌搖下無數落葉,鐘離神色如常的拂掉衣袖上的落葉,這才又對我笑笑,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話。

“去吧。”

“……”

我原本還算得上冷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震弄得有些魂不守舍,小心踩著腳步走過熟悉的洞窟小路和封印的間隙,若陀龍王臥在地上,卻是拿著後背對著我。

“這是哪位大人物來了?”

龍王語氣冷森森的,尾巴在地上不耐煩地掃來掃去,強壓怒氣的聲音還要控制語速,怎麽聽怎麽陰陽怪氣:“老龍不過是摩拉克斯手下敗將,不慎一朝戰敗在此被封印至今,倒也不值得年紀輕輕就可運轉地脈之力的天才後輩紆尊降貴來看上一眼。”

他說到這兒,感覺有點意猶未盡,還有點微妙的後悔,百般糾結之下還是沒忍住抓心撓肝的煩躁感,最後又收著調子冷哼一聲:“若是有什麽問題,去問那位巖王帝君也就是了,何必來這裏不見日光的地下?”

若陀龍王這個反應我並不陌生。

那條尾巴在我面前不遠處控制著力度掃來掃去,只要我多走幾步過去抓住他尾巴上的葉子他的氣就能消一多半,他是很喜歡慣著我的,也很喜歡和我鬧一些無關緊要的脾氣,我甚至可以掰開龍嘴扔幾顆酸得人頭疼的樹莓餵給他吃——只是見我許久沒有動作,龍王的尾巴揮舞的弧度和力度明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提高。

我很想笑,卻還是沒有力氣去笑。

而當我抓住他的尾巴,手中終於有了可以依靠的真實存在感後,張開嘴的第一時間卻連第一個聲音都沒能成功發出來。

那些我已經習慣忍耐的東西。

……那些我以為早已成為過去的東西。

那些距離此刻的時間都已經太過遙遠、連回憶也變得格外模糊的疼痛,它們忽然就像是夢魘一般充斥在我身體裏的每一個角落裏,我張開嘴卻只有無聲且徒勞的空白喊叫,我只能反覆地、用力的,不知所措的……用我所有的力氣去抓住我手裏唯一的東西——

……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可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我不知道我的眼前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道我最後到底喊出了些什麽。

我只知道在一聲壓抑的嘆息中,磐巖般沈默的安穩黑暗屏蔽掉所有刺眼的光線,而在這片四周皆可觸碰皆可依靠的靜謐黑暗之中……

我也終於可以,嚎啕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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