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多警衛車、醫療車、當地調查局的黑車、執行組的黃車， 還有穿著相關制服的普通工作人員，拉著隔離帶，圍在大樓附近， 阻攔成群想要湧入酒店跳樓的受害人。

可如今「聖地」的覆蓋範圍非常大，受詛咒影響的人數， 顯然遠超維持秩序的人數。

甚至有不少沒有抵抗力的協助工作人員，由於沒有足夠的應對異常事件經驗， 很快心神失守， 也加入成為哭泣尋死群體的一員。

“收容部確實有些本事， 這種程度的詛咒，竟然能靠著特殊物品壓制住一天一夜，”宴蘇搖搖頭，離開窗前，“可惜本事不用在正道上， 還不如當回本分的普通人。”

一邊思考待會兒如何帶許寒星離開，一邊慢騰騰在各層樓查看， 有沒有他沒發現的布置。

看樓下目前的情況， 其實暫時應該還沒人能顧得上進樓搜查，畢竟光是人山人海的受害者就夠他們忙。

而在眾多組織機構的工作人員中，有哪些是和收容部，也就是和黑蓮花的陰謀有關， 暫時也不得而知。但宴蘇並沒太放在心上，畢竟，如果黎月這邊問不出東西，再捉更多與黎月的隊員們平級的人， 也不會有什麽用， 他也就懶得費這個勁。

更何況哪怕真有隱藏在暗處的隊伍， 通過私下聯系，知道黎月在樓裏已經被抓，目前也騰不出進來救援，宴蘇覺得目前形勢並不嚴峻。

果然巡視了一大圈後，他確實並未發現任何闖入者，除了下午戰鬥的一些痕跡外，整個酒店和諧恬靜，仿佛世外桃源。

宴蘇看看時間，感覺許寒星那邊應該也進行得差不多了，於是回到房間。

剛走到門口，就正好見許寒星開門出來。

“他們知道的應該都說了。”許寒星道。

“好，那我們走吧。”宴蘇非常自然拉過許寒星的手，帶他往逃生通道方向走。

許寒星看著兩人握緊的手微怔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先問了一句，“那他們？”

“不用管，樓下有很多維持秩序的人，應該晚點會上來，送他們去醫院，”宴蘇回頭瞥了眼還開著門的酒店房間，發覺屋裏十分安靜，沒傳出任何聲音，隨口問，“你審完把他們又打暈了？”

“嗯。”許寒星答。

“挺好的。”宴蘇說，然後拉開逃生門，牽著許寒星的手，跨過暈倒一地的員工與住戶，慢慢走上通向天臺的樓梯。

“你是不是想問，我明明能對他們大腦動手腳，為什麽不幹脆自己搜尋記憶？”感覺許寒星似乎有些疑惑，宴蘇閑聊般問道。

“嗯，”許寒星遲疑了片刻承認，“我剛剛問話的時候，確實感覺他們狀態，和正常時不一樣……要是你來，可能更有效率。”

“我的能力確實可以直接搜尋記憶，”宴蘇說，“但你也知道，要想從幾百萬個未命名的文檔裏面，找出我們需要的幾個，是什麽規模的工程……”

“呃……”許寒星大概明白了。

“所以設定一個要麽不說話、說話就只能說真話的臨時規則，反而更方便，”宴蘇說，“而且，他們和執行組那些被怪物寄生的人類不一樣。普通人的大腦還是太脆弱了，真的強行搜查，輕則失憶，重則死亡，我不是很愛這樣做。”

“嗯。”許寒星聽出，這是宴蘇在向他講述自己的能力特點，讓他更了解宴蘇一些，或許會方便兩人以後分工配合，於是拿出聽課的態度認真記下。

“另外，我覺得你可能也比較希望親自弄清楚，你家人當年的事。”宴蘇最後又補充道。

這句話反倒又讓許寒星忍不住擡頭，望向宴蘇走在斜前方的側臉。可惜他們此時正身處光線昏暗的逃生樓梯，他完全看不清，宴蘇說這種溫柔的話時，是用著什麽樣的神情。

“謝謝。”許寒星說。

“不客氣。”宴蘇被他正經的語氣逗笑了，於是也正兒八經回了一句。

短短兩段樓梯，因為躺滿了暈倒過去的想自。殺的人，變得格外難走，兩人好不容易才來到天臺門前。

宴蘇將門打開，涼涼的夜風立刻順著門縫吹進來。

兩人終於踏上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平坦天臺地面。

“今天風有點大，你冷嗎？”宴蘇牽著他邊往前走，邊問。

“還好，稍微有一點。”許寒星緊了緊外套。

然後這句說完，就感覺宴蘇原本拉著他的手松開了，變成摟著他的腰，還把他往懷裏抱了抱。

等走到快到欄桿邊緣的位置，宴蘇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許寒星。

z城雖然是個比b城繁華很多的城市，但作為偏遠小行星上的小地方，實際意義上的高樓大廈也還是沒多少。

這棟12層的酒店，已經足夠傲視全城。

因此兩人站在高樓樓頂邊，幾乎可以把整個z城附近的商業區景色都收入眼中。

樓下圍堵的警燈、車燈閃爍不停，稍遠處的商場餐廳彩燈糊一片，再遠，還能看到居民區窗口中的燈光，以及公路上延伸到四面八方的路燈。

天上星星也很多，此時這些明明滅滅的光點好像都倒映在宴蘇看著他的眼睛中。

讓許寒星想到曾經在鏡子裏看到的，由於對宴蘇充滿迷戀，以至於只要能跟在他身邊眼裏就會亮起無數星星的自己。

“很想接吻……”他忽然想。

雖然非常不合時宜，但這時候許寒星，幾乎完全抑制不住想要把自己的嘴唇湊上去的心情。

其實許寒星一直謹記著，宴蘇非常不喜歡，在任何社交互動中，成為被動的一方。這裏「被動」，不只指被對方索取要求付出，還指被示愛，被照顧。

比如被表白，他的反應就很疏離冷淡，顯然不喜歡，也不會回應；比如和許寒星一起吃飯，他會拒絕許寒星任何幫忙盛飯、剝蝦殼之類的動作；受傷了許寒星想要看看，他不許，甚至本來都答應了讓許寒星幫忙治療，最後也沒治成。

因此可以推測，像接吻這種親密行為，很明顯，也必須只能由宴蘇來發起。要是由許寒星提，哪怕只是請求被吻，可能都會踩雷，更別提他要是主動吻宴蘇……別說肯定完全吻不到，而且就這一次，估計自己這已經被扣了很多次的分數，就會直接變成負數。

“可是今天，說不定，可以試試呢？”心裏卻又有一個小聲音說。

雖然這樣想有些自作多情嫌疑。但今晚的宴蘇，明顯對他很在意，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提出一個人離開，激發了宴蘇的某種占有欲。

許寒星能感覺到，自己說要走的時候，宴蘇鎮定的表情下隱藏著強烈不情願。直到抓著他，確定接下來仍要一起行動，又主動要求接了兩次吻後，才隱隱恢覆平時的態度。

可這也似乎並不能證明什麽，說不定只是他的錯覺。

短短一瞬間，許寒星腦子裏糾結著無數想法，各自打架。

最終他還是沒有自信覺得，宴蘇真的能對他有愛情上的回應。所以還是花了很大的意志力，努力將此時悸動的情緒忍住了。

“你恐高嗎？”宴蘇註視著他的眼睛也不知怎麽沈默了幾秒，才低聲問。

問完後還略微收緊了摟著他腰的手臂，讓他更貼近自己，於是兩個人形成了更像是隨時都可以接吻的親密姿勢。

“不，”許寒星喉嚨有些發緊，但努力把註意力放在眼前的正事上，道，“是要從這裏直接跳下去，然後再到停車場那邊嗎，我沒關系。”

“不是，”宴蘇眼睛微妙地彎了彎，說，“停車場也有埋伏，為了避免麻煩，我們的車今天就先不取了。”

“那我們怎麽……”許寒星先是微怔一下，然後忽然產生一個有些不切實際的猜想。

“我帶你從……回去。”宴蘇說。

中間的那個詞許寒星一時沒聽懂，但是下一刻，周圍環境的變化就告訴了他答案。

宴蘇帶他進入了世界的「另一層」。

難以形容是什麽感覺，許寒星只覺得時間停滯了，但兩人行動卻沒受到阻礙。他被宴蘇緊緊擁抱著，迎著秋夜的涼風，徑直闖進了星夜下的近百米高空。

當然並沒有墜落，他只看見宴蘇的發梢，隨著移動而微微飄起，發梢後方的背景飛速退後。

一晃神功夫，兩人就站上了城市另一頭的另一座高樓。

許寒星感覺，宴蘇環著他腰部的那只手，又收緊了些，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讓人心癢難耐的溫柔，仿佛無言的安撫。

短暫停頓後，景色再次快速變化。

許寒星在這種詭異的移動方式中，微微向下垂下目光，就看到城市中像被按了暫停建的高樓大廈、燈光、車輛與人流。

地面的人和物明明離他非常遠，但又清晰得分毫畢現。

甚至一些恰好在此刻被說出口的聲音，與未說出口的想法，也被隨機卡在了這道世界間的夾縫裏。

“瘋了，都瘋了，這些人究竟發什麽瘋？你們一個知道的都沒有嗎？”

“別多問，是那些部門的案子，我們閉嘴幫忙就夠了。”

這是酒店樓下，兩個普通工作人員的對話。

“想吃羊肉串、烤雞爪、生蠔扇貝蒜蓉金針菇……”

“糟糕，忘了今晚和小x約好……”

“今天是結婚紀念日，買花給老婆，會不會太俗？”

這是經過商業區上方時，迎風飄來的幾個陌生人的心裏話。

許寒星驚嘆地看著、聽著，享受只有在宴蘇的帶領下才有機會經歷的奇異美景。

完全不同於昨晚宴蘇共享過來的感知力視野，這次經歷雖然也很美，但完全不恐怖，也不痛苦。就連本該寒冷刺骨的高空的風，都被宴蘇貼心地隔絕開，吹在他身上時，只餘輕柔的溫度和力道，像情人一般撫過發梢和衣角。

許寒星移回目光，在頭頂的漫天星空，與身下的萬家燈火之間，註視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宴蘇此刻並未看他，而是在專註尋找下個落腳點。從微蹙的眉上能略微感覺出，即使對宴蘇來說，當前這種快速而神奇的移動方式也並不是能輕而易舉做到的。

許寒星想起，就在今天早上，宴蘇還用這種方式為他買了早餐，而當時為了做這個宴蘇是直接恢覆了本體的。

現在宴蘇依舊維持著人形，或許是因為帶上了他。

許寒星凝望著宴蘇，著迷地盯視那雙纖長睫毛下，流轉著無數陰影和幽光的黑眸，不知怎麽，感覺心臟被一下一下攥緊，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真的……很想再接一次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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