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分我一碗粥

楊寧聞言，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憑什麽你覺得我就一定勝不了？”她心裏自忖，飛行棋那種小孩玩意，還需要多高深的棋力？憑什麽就一口斷定她勝不了？

“就憑他是我媽的第一個門徒。”李浩兵在她耳邊輕輕道。

他們來到飯廳，那裏有一張足以媲美國宴的巨型飯桌，李家的大大小小都分次坐好。太上皇坐在上位，李祥龍和李祥揚分坐兩側。然後是他們的妻子、兒女、孫輩。李浩兵拉著楊寧坐在太上皇對面。

主賓相對。這樣就意味著，他在這個家中，是客人的角色。

這個星洲皇族的家宴，完全體現了星洲多元化匯聚的本色。既有傳統的中式菜，如肉骨茶、釀豆腐等。又有南亞風味的印度素糕、滑膩多泡的拉茶。有印尼和大馬的涼拌菜加多咖多，椰漿飯。又有集以上大成的娘惹菜——娘惹菜結合了中國、大馬和印尼風味，巧妙地把檸檬香草、辣椒、羅望子醬、蝦醬和椰子汁之類的草本香料和調料混合在一起，多用蒸、燉和咖哩手法，口味獨特。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叻沙。

楊寧今生最痛恨的敵人，果然撞個正著。

偏偏二嫂很殷勤地道：“小寧，這道叻沙是我做的哦，怎麽樣？是這邊的特色菜呢。”

“果然風味獨特，夫人的手藝太棒了！”楊寧不得不笑著道。本想偷偷把面前那盤深仇大恨的東西挪得遠遠的，此刻在二嫂殷殷的目光中，只得勉強噎下。

李家習慣西式分餐，每人面前自有菜肴，也省卻了許多麻煩。席間。李祥龍和李祥揚倒是不見任何芥蒂，對這個年輕弟弟的歸來，也表現得十分高興。特別是李祥揚，頗有拉攏之意。

“爸，浩兵這幾個月在我們航運部的工作，真的有聲有色。我原本擔心他會不適應，可沒想到他居然一下子就把航運部打理得煥然一新。我看，不出半年。完全可以讓他進入董事會了。”

李浩兵心裏冷笑，半年？他一邊謙遜著，一邊把話題岔開，“寧，嘗嘗這個黑果燜雞，也是二嫂的手藝。這個菜可不是那麽容易做的。香料要由七種原材料搗碎再費個大半天的時間去炒。又要洗刷果實，把它們浸泡兩天，挖出裏頭黑色的果肉。果肉搗爛再跟香料拌好。最後還要把重新填好的果實、雞肉和香料一起燉上半天。總之，二嫂是居心良苦，居功至偉！來，敬二嫂一杯。”說罷，舉杯致敬。

二嫂聽見他這樣說，高興得合不攏嘴。“浩兵真會說話，我早就說，像浩兵這樣的人才，要是早點能回丹馬錫多好，也省得我們祥揚這幾年累得夠嗆。”

李浩兵含笑不語。一邊的大嫂卻忍不住道：“浩兵，其實我們麾下的控股銀行，也同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去打開局面。唉，我最近正為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掌舵人而頭疼呢。”

楊寧看著兩個嫂子明裏暗裏的爭鋒，又偷眼看了一眼太上皇。只見他安安靜靜地輪流使用刀叉和筷子進食。吃相優雅，頗有貴族風範。臉色平靜如水。他的兩個兒子則有意無意地盯著李浩兵，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在意。

“丹馬錫的重心仍在航運方面……”身為丹馬錫掌舵人的二哥自然比大嫂更有權威，“我認為浩兵留在航運部會更好。”

“其實。浩兵這幾個月在航運部的歷練已經足夠了，過來幫幫你大嫂吧。她近年身子確實不好，你的侄子侄女閱歷不足。所以，爸，就讓浩兵過來投資部吧。我相信以他的才幹，會把我們的控股基金操作得更穩妥。”在國君大人也加入到爭奪的行列時，太上皇就不得不進行聖裁。

太上皇的眼神在李浩兵臉上一掠而過，“既然祥龍這樣說，你就暫時去分擔一下罷。” “哦。”李浩兵淡淡應道。

太上皇忽然朝楊寧面前的盤子掃了一眼，問：“小寧，你不喜歡吃叻沙吧？”

“嚇？我？”楊寧沒想到這個垂暮老人的眼竟然如此尖銳，大為尷尬，不知如何作答。特別是剛才還對二嫂的手藝稱讚了一番，其實她早就把這盤叻沙推得遠遠的了。

太上皇搖了搖頭，眼中似有深意：“以前卓錦也不愛吃叻沙。來星洲多年，仍是一聞就想吐……”

他如此直接地提到那個名字，讓在場所有的大人都吃了一驚。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口。哥嫂臉上更是尷尬無比。

“你若是不喜歡吃，以後我們家吃飯就不要再做這個了。其實我也不見得喜歡，我老了，也吃不了多少東西，有點清粥小菜，能活得下去就足夠。”

“好好，我這就去煮。”二嫂立即乖覺站起，大嫂也趕緊系上了圍裙。兩個女人剛剛在飯桌上鬥完法，估計還要到廚房去鬥廚藝。

只楊寧尷尬地不知所措，正想分辯，卻又覺這太上皇洞燭幽微，與其裝模作樣，還不如爽快承認， 於是一口承認道：“我吃不慣太多香料和調味的菜。簡簡單單的就覺得很好。”

“對的。簡單就好。以前卓錦教我下棋的時候，也曾經說過，棋路恒變，棋道卻不離其宗：窮則禁、禁則變、變則通、通則終。每個人的化境不一，但只要弄通‘何者為窮，如何除盡’這個道理，就能達到自身的至高境界。”太上皇說到這裏，神態莊嚴，時隔多年，他仍能夠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憶起來。可見當初他聽到卓錦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中是何等的震撼。

“卓姨無論人品棋品，都一般的清華高潔。我們這些後輩從小就……極為仰慕。”二哥恭謹地道。

楊寧感到詫異，她原以為李夫人的兒女多數對卓錦不以為然，誰知竟是敬重有加，可見卓錦這個名字在這個家中是何等地位。

她瞥了身邊的李浩兵一眼，只見他低頭吃飯，眉頭深鎖，嘴角卻有一絲不屑之意。

她心中嘆息，忽覺他的手掌在她膝上微微一捏，似在勉力壓抑著什麽。

她伸出右手輕輕地貼在他的手背上。他手腕驀然一翻，與她十指緊扣。她不動聲色地任由他用力扣著自己的手。又用左手舀了一杯水慢慢啜飲。隨著他手腕的力度越來越大，她覺得自己的指骨都快要被捏斷了。

她忍著痛，面上仍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和李家的人談笑自若，一邊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撫動，一下又一下，猶如一滴滴甘露，讓這熊熊燃燒的烈焰乖乖地、慢慢地伏了下去。

太上皇沒說什麽話。倒是國君李祥龍不斷地向他匯報著政壇的動向。說到反對黨的動態時，慢慢喝粥的太上皇把銀質的勺子放落瓷盤，發出叮地一聲清脆聲音。李祥龍的神色猛然變得肅穆起來，渀佛在恭聽聖旨。

“這碗粥做得不錯。”太上皇朝兩個兒媳婦微微點了點頭，兩人露出歡喜無限的神色，他又緩緩續道，“米和水固然要調配得好，還要講究火候——武火燒開，文火熬成。還要定時攪拌，好讓這米和水圓渾交融，方成上品。米、水、火都可以事先定下，可是這攪拌之力，卻需要耐心細致，親力親為。所以性子不耐煩的人，是熬不出一碗好粥的。你們都明白？”

“是。我們明白。”兩子兩媳齊聲答應。孫輩之中也有懂事者不住點頭。只有李浩兵插道：“爸，除了你說的那四樣外，還需要有一個好的容器，紫砂鍋就比普通鍋更容易熬出好粥。雖然紫砂鍋的耗時較長，但熬出來的粥更見彌久綿柔。”

瞬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刀槍劍戟，明暗交織，他似全不在意，漠漠而對，渾然不懼。

只有楊寧感到手心之中像是握著一團火。

太上皇一雙睿目穿過無數的歲月，渀佛在看著當年的自己。那個在權力的道路上披荊斬棘無所畏懼的自己。他嘴角一動，淡笑道：“浩兵，你也想嘗嘗這碗粥的滋味麽？”

楊寧頓時感到兩股利劍挾著寒意朝他們身上刺來。她又感到掌心傳來陣陣力量，心中亦無所畏懼，坦然朝自己的男人笑道：“既然這碗粥味道這麽好，浩兵，你就應該嘗一嘗。李老先生，您能分我一碗粥嗎？”

太上皇把目光移向身邊的兒子兒媳，“這個問題，就要問問他們了。”

“沒問題，我們這次煮了不少。既然浩兵想嘗，自然少不了一份。”大嫂首先表態。二嫂遲疑地看了二哥一眼，有些肉痛，但形勢分明，不容她猶豫，咬了咬牙，“沒錯，你……盡管、盡管嘗嘗。”

李浩兵朝這些年長的兄嫂們逐一點頭致意， “那就謝了。”又松開了楊寧的手，把碗遞到她的手上，微微一笑，“有勞。”

太上皇用讚賞的顏色朝這個未來的兒媳婦點了點頭。楊寧也朝他輕輕致意。

飯畢，太上皇讓楊寧獨自陪他喝茶聊天。

楊寧用特地從瓷國帶來的茶葉給他沏了一壺淳淳的紅茶。這種茶湯色紅艷，入口醇厚。太上皇品了一杯，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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