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潛水的時候遇上了虎鯊。”蘇醒後的楚向喬向他們解釋道。淡淡的一句。楊寧仍未醒來，她的臉色發青，牙關緊閉，要聖女和艾薇兒動手撬開她的嘴巴，把暖水灌進去。

“嗯……”良久，楊寧才恢覆了一點知覺，微微睜開眼睛。只覺渾身癱軟，內臟疼痛不止。

“需要用直升機送你到醫院去嗎？楊總。”報童早已準備就緒。

她虛弱地搖了搖頭。瞥了旁邊的楚向喬一眼，“他呢？怎麽樣了？”

“我們總裁已經醒過來了，不過還是很虛弱，跟你一樣。”艾薇兒蘀她使勁搓熱身體，促使血液流動速度加快。

聖女用熱毛巾幫她擦臉，眼裏含淚，“楊總，你怎麽會遇上鯊魚呢？”

楊寧大窘，楚向喬卻在那邊答道：“我用潛水刀的時候劃破了手，血流入海水，被鯊魚追蹤過來。”

“原來是這樣。”眾人恍然大悟。只有mj表情冷峻，不發一言。

鯊魚的嗅覺器官極為發達，它可以嗅出水中百萬分之一濃度的血肉腥味來。因此，在海中失血，很容易招來海洋殺手的光顧。

楊寧心中一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

這一夜，她睡得很沈，不僅因為身體的極度疲累， 也因為放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

一切，就跟參加完朱麗葉的婚禮那個時候一樣。身體痛極，心底卻終於獲得了安寧。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騀才醒來。身體還是酸痛不已，但總算能夠到處走動。其他人都去了那個秘密基地，只有聖女留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照看著她。

吃了點東西後。楊寧朝聖女微笑道：“我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你也去那邊吧，他們很需要你的加入。”

聖女如今已穩坐民用部研發組的第三把交椅，僅次於軍工大神和宗師。在楊寧統領下的民用部對技術流推崇備至，地位遠遠高於軍用部那種“以人治為本”行政架構下的技術人員。因此，她對楊寧。一直懷有“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的感情。

“楊總，我們其實很擔心你。”聖女低聲道。

楊寧微微苦笑。

聖女雖然比不上玫瑰那樣玲瓏心竅，但身為高智商女性，自然也明白多說無益。她嘆了一口氣，心疼，卻無力挽救：“楊總。多加小心。無論如何，我們這些人，總是會跟你共同進退的。這個——你絕對不用擔心。”

“謝謝。”楊寧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感激地朝她點了點頭。

聖女走後，楊寧自己一個人在宿營地徘徊。哪裏都沒有楚向喬的身影。聖女說他今天一早就聲明不會去秘密基地，只想到處轉轉。可是他能跑到哪裏去呢？

他當然不會駕駛那架直升機偷偷逃跑。楊寧心念一動，慢慢地朝小島另一側的軍營走去。

站崗的士兵告訴她，那個男人早上獨自過來，向他們借了一桿魚騀，就慢悠悠地轉到礁石群那邊去了。

礁石群位於小島的西邊。那裏有個小小的崖子。很多海鷗把巢在上面，下面就是一塊塊突起的礁石。

楚向喬果然就坐在淺海處一塊突起的礁石上。悠然垂釣。今天陽光柔和，風浪不大，藍天白雲，海鷗在頭頂隨風翺翔，果然是垂釣的良辰吉日。

楊寧挽高褲腳，慢慢踱到他的身後，忽而在後面抱住他的腰，把頭貼到他的背上，什麽都不說。

他沒有驚訝之意，也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激動。

她反而驚訝起來。因為良久，他都沒有任何動靜。

她終於忍不住擡頭望著他，懦懦地道：“那個……我……已經在陸地上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臉上不由發燙。

他低頭朝她的腳下掃了一眼，悠悠地問：“是麽？”

她的腳下仍然是大海。只不過稍微有了個立足之地而已。

“你……”她被他這種莫名的態度氣得無所適從，她松開了手，打量著他。海風吹拂下，他專心致志地盯著遠處的浮子，等待獵物上釣。

“不知道在這片海域，能不能釣到鯊魚？”他淡淡地問。

她的怒氣頓洩，氣場全失，像個被老師提問卻怎麽也回答不上的笨孩子，唯有垂下頭，低聲認錯：“是的，我事前就知道那片海域經常有鯊魚出沒。我想殺死你，也是真的。”

“嗯。是個好主意。真的，構思新穎，手法別致。”楚向喬的話好像在點評一篇精彩美文。

楊寧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楚向喬看了這個笨孩子一眼，問：“剛才你抱我，其實是害怕我會向你報覆，是不是？”他俯身逼近她的臉，又問，“你更害怕我會向你的父親，或者——那個攝影師下手，是不是？”

“你！”楊寧猛然擡起頭來，發現這只魔鬼正用蛇類的優雅笑容對著她吐出信子。

“你既然什麽都知道，何必問我？”她怒極，瞪著他，惡狠狠的。

“我還想知道，為什麽你昨晚又要跳下來救我。”楚向喬聲調緩慢，目光沈緩，就似昨晚海底濃黑凝固的海水。

楊寧擡頭與他對視，似乎在在審視著自己的心，也在探問著他的心。她緩緩地道：“因為我知道我殺不了你。”

她說完這句話就反悔了。她害怕他會追問她“你是不是已經愛上了我？”

然而竟然沒有。他只是頗有領悟地點了點頭，“你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他說。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跟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不過，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但你不會為此後悔。”他接著道。

她一時很難明白他話中的所有含義。所以，她幹脆攀上礁石，與他背靠背坐在一起。背靠背在戰鬥中，是一種友情的身體動作。只有彼此信任的朋友。才舍得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相信我，可以守護你的背後。

她的背脊和他貼在一起，透過棉質衣物，彼此能感到對方的身體溫度和綿綿呼吸，卻沒有糾纏不清的**和勾心鬥角的爭鬥。

海浪在有節奏地呼吸，沙沙作響。微風在他們的身側旋動。幾只海鷗在近處覓食。羽翼潔白。猶如迎風起舞的精靈。

“你，有沒有聽說過阿裏阿德涅之線？”楚向喬忽然問。

“什麽導火線？哪種型號？”楊寧茫然。

“不是導火線，”楚向喬微笑道，“在希臘神話裏面。英雄忒修斯在克裏特公主阿裏阿德涅的幫助下，用一個線團破解了迷宮，殺死了牛怪彌諾陶洛斯。這個線團就稱為阿裏阿德涅之線。後來。常用來比喻走出迷宮的方法或者解決覆雜問題的線索。”

“哦，是克裏特島傳說。我知道。為什麽問這個？”

楚向喬揚起頭，似乎要刺破這碧藍的天空。窺探那深不可測的廣袤太空，好久才道：“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的最大願望，就是要找到這條阿裏阿德涅之線？”

楊寧認真地傾聽著。可是他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愜意地挨著她的背脊，感覺到她的放松。真是舒適的關系呢。他享受地半瞇起著眼，像一條享受陽光的蛇，懶洋洋地盤踞在礁石之上。

迷蒙中，聖約翰教堂那條長得令人窒息的通道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多年了。他一直沒有離開過那條通道。從來不曾離開過。

他仍舊宿命地不得不向前挪動雙腳，這沈甸甸的感覺。讓他心中壓抑得即將崩潰。為什麽非要向前走？我能不能停下來？神啊，請你睜開眼睛，拯救我，帶我離開這個可怖之地。

可是，任由他如何誠心祈禱，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神明，卻依舊不發一言，默默地看著這只羔羊慢慢地走到那扇老朽的門前。

“我可不可以逃走？”他小小的身體在發顫，腳步發軟。可是，他能夠逃到哪裏去？這條通道兩邊都被封死，唯一的出路就在這扇充滿了腐爛氣息的門後。

“如果我的手裏有一條阿裏阿德涅之線……”他向他唯一的主下跪祈禱。

然而，主並沒有聽見他的祈禱，反倒是門後那只魔鬼嗅到了羔羊的氣息，“你來了？那就進來吧。羔羊。”

曾幾何時，他亦不過是一只羔羊。

“你是個奇怪的孩子。從來不喊叫，也不哭泣。”最後，魔鬼吐著蛇類的信子，如此總結。

他漠漠地僵在那裏，不喊叫，是因為早知道毫無用處。不哭泣，是因為等待報覆的機會。

聖約翰修道院所收留的孤兒，都是年紀很小的小男孩，個個都有天使般的面容，卻沒有天使般的童年。但是，失去護蔭流落在外，大概活得更加悲慘。所以，大家也只好繼續忍耐，委曲求存。

這間修道院最大的護蔭，就是全球聞名的軍工重企泰利集團的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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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魔鬼走後，天使來了。安修女流著眼淚把他抱在懷裏，撫摸他柔軟的黑發。“對不起，喬……對不起……為了大家，讓你……”

“有什麽對不起？若是你覺得愧疚，為什麽不去死？”他冷傲地推開她。

安修女楞了。她看到他眼中的憤恨之色。如烈焰般拷問著她的內心。自從那只魔鬼得到了這個倔強的男孩後，他便為修道院撥來了比以往更豐厚的讚助，並且，承諾再不染指其他嫩芽。

“你可以當作是聖徒的獻身。”當時，安修女抱著喬，溫柔地道。小小的喬心如刀割，可是安修女就是他心中唯一的神。他又怎能叫這個神為難呢？

於是，一次，又一次。沒完沒了。永遠逃不掉的漫長通道。他在伺候完魔鬼後，這偽善的天使就會出現，抱著他落淚。

當天晚上，安修女就自殺了。以墮入地獄之礀，從高樓一頭撞在教堂的石階上。滿地血汙。其實天使也很臟。不過，血亦可以洗去汙垢。

他從海浪聲中醒來。她仍靠在他的身後。

“你睡著了？”他輕聲問。

“嗯。好像瞇了一陣子。”她沒有跟他說，她夢中好像到了一個有著長長通道的昏暗教堂裏面。有個身穿白衣的小男孩，孤苦無依地，受難地一步步向前走。

“上次跟你說過，其實有一盞神燈，可以控制我這只魔鬼的，你還記得嗎？”

“哼，你就繼續糊弄下去吧。”她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

“真的有這盞神燈的存在，你信不信？”他忽然急切起來。

“我不信！”她故意逗他。

“好吧。”他轉過身來，在她的耳邊低低地道，“只要你叫對了我的名字，我就聽從於你。”

什麽叫“叫對了名字”？難道這只魔鬼還有一個特制的魔鬼專用名？她疑惑地盯著他，卻被他眼中的誠懇所動。

他是誰？楊寧早就知道他真名就是楚向喬。從出生到現在，從來不曾變更。他在f國仍然采用楚這個簡稱。英文名字亦不過是漢語的譯音。他似乎不屑於使用別的名字。

然而，他卻是如此期待地看著她。期待她會對他叫出心中隱藏多年的名字。把他徹底控制住。

她皺著眉，苦苦思索。他不會給她半點線索——如此重要的東西，他又豈能輕易交到別人手上。

其實，稱呼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被稱呼的那個人，和自己的關系。

“喬……”微暖如薰的海風中，忽然飄來一個很溫柔聲音。像是從天上傳來的聲音。

楚向喬渾身一顫。一滴眼淚從他的眼中滑落。

“喬。”她再一次道。

他終於抱緊了她，“對了。”他在她的耳邊承認了他的臣服。

說不清是誰先吻了誰，一切都不重要，這不過亦是內心澄明的一個動作而已。只是在吻的時候，他忽而覺得自己變得很弱很弱，失去了侵占的力量。反而是她的吻，溫柔地在他的唇齒間流轉，讓他心中安寧。這一刻，他感到手中好像舀到了一條閃光的線，阿裏阿德涅之線。

三天的同盟時間結束，在送他們上專機的時候，瓷**工的騎士和泰利之星都惺惺相惜起來。

“有空的話，一起在網上繼續玩德州撲克啊。”連原本拘謹的報童都這樣邀請mj。

“小子，你以為我還會手下留情嗎？”mj苦大仇深地表示。

“六月再見。”大家相約下個月巴黎再會。只是，立場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他們擁抱，輕吻，就像一群真誠的朋友。

他與她對望。這次，當然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激烈擁吻。

“一路順風……喬。”她吞吞吐吐地叫著他“正確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上專機。什麽都沒說。什麽都不用多說，什麽都不用再說，只是這樣，已經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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