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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姑娘用倔強的目光，充滿仇恨地盯著她。

楊寧覺得全身上下如被千刀所刺，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擁有再多的錢、再多的歉意，也換不來小姑娘的大哥一秒鐘的生命。難道這種怨念，真的無法化解？

第二天她再去拜訪，那位老父親已經下地去了。剩下老母親跟小姑娘在家。她不敢靠近那個小姑娘，只好問她的母親：“姑娘念過書嗎？學得好麽？”

老母親一邊做著家務，一邊道：“念過幾年，老師也誇這娃兒聰明。不過，只是個姑娘家，也不指望她學成什麽，等過幾年，尋個好婆家，嫁個漢子罷了。”

“那……你還想繼續念書嗎？”她問小姑娘。

小姑娘楞了一下，別過臉去，不理她。

“唉，她還念什麽書啊？做女人的，就算念再多的書，還不是要嫁人。領導，你就別問她啦。免得這娃又生出什麽念頭來。”老母親趕緊道。

楊寧嘆了一口氣，原來天底下最歧視女人的，還是女人自己。執念之可怕，就在於它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根深蒂固。就算是現今社會，無論是都市女性，還是鄉野村姑，誰能夠說自己身邊就不存在著歧視？

“念書，可以改變人的命運。”這句話，楊寧是對著那個小姑娘說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到縣裏的學校，讓那裏的老師給你上課，無論你念到什麽程度，我都會負責你的求學費用。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姑娘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

老母親也楞了，連連道：“那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老媽媽，難道你願意看著自己的女兒重覆你自己走過的路，嫁人、生子、伺候男人，一輩子在這個深山裏過嗎？”楊寧握著她的手，誠懇地問。

老母親急了，“她……她嫁人之後，可以跟她漢子出去打工啊，村裏很多媳婦都這樣……”

“女人並不一定要靠男人才能活。如果她念了書，她就有能力自己出去打工，而且她能夠找的工作，肯定比嫁了人之後找的工作好。難道你不想看著自己的女兒更有出息嗎？”

“那當然好……”老母親喃喃道，“不過，不過……”她想尋個理由回絕，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娘，大哥在的時候，也想讓我去念書去……”小姑娘終於吭聲了。

“閉嘴，沒你說話的份兒！”一個鄉姑仰頭從門口跨了進來。

“二嫂。”小姑娘低低地叫了一聲，垂頭不敢再說一個字。

楊寧一看就有氣，“為什麽讓她閉嘴，難道她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兒嗎？”

在衣著光鮮、氣派威嚴的帝都領導面前，剛才還一副傲慢之色的村姑立即慫了，不自覺地彎了彎腰，賠禮道：“喲，我這嘴巴，得罪領導了，給領導道個不是。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楊寧最瞧不起這種前倨後恭的小人，冷然道：“你沒有得罪我。我不過是想問問你，為什麽不讓你的小姑子說話了？”

“這個嘛……”村姑的眼珠轉了幾下，道，“我是怕她沒什麽見識，不懂說話，得罪了您嘛。”

“她也沒有得罪我。我是問她，願不願意繼續上學。怎麽，你有反對意見？”

“唉，其實咱們這裏嘛，像她那個年紀的妞兒，十有**都訂了親，就等著人家上門來娶。她爹娘對她，也不算壞，書也念到六年級，還給她備了一份厚嫁妝哩。我呢，尋思著這家裏的事兒多，她娘年紀也大了，如果她還在這兒，能幫輕一點……”

“你就是想她多給你們幹點活，不想她去念書吧？你是人家的媳婦，為什麽不幫輕這個家，反而要小姑子不念書去幹活？”楊寧逼問。

她繼續道：“如果她願意跟我去念書，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承擔，你們不用擔心。如果她不願意念下去，隨時可以回來。我也不會再逼她留下。怎麽樣？”

“好！”小姑娘脫口而出，“我要念書！我不要嫁人，生娃。”

“這……”老母親躊躇了。“好歹也讓她爹和兩個哥來決定吧。咱們女人家，怎麽能答應得了……”

楊寧也爽快道：“我就住在鄉裏的招待所，今晚你們就商量一下吧，我明天再來。”

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她不用再來了。因為那個小姑娘竟然在夜裏偷偷地摸上門來。

“你把我帶走吧，我爹、我娘、哥哥嫂嫂他們，是不會讓我去念書的。他們還說，明天就給我去訂一頭親，把我栓在這山裏。你帶我走，遠遠的走。以後我念了書，掙了錢，才回來孝順我爹我娘。”

這一次，輪到楊寧驚訝了。她看著這個深山裏偷跑出來的小姑娘，她竟有此等勇氣，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要跟一個陌生女人走。

“好。我幹脆帶你回去帝都，我會找最好的老師給你上課。等你的學習程度跟上了，我會讓你住寄宿學校，然後上大學、甚至出國留學。”

“謝謝你……”小姑娘不禁流下了熱淚。

“不用謝我，因為，你比我更有勇氣去改變自己命運。”楊寧由衷地道。

她把小姑娘帶回帝都，安排了住處，又聘請了專門的老師給她授課，然後，又去了第三個犧牲士兵的家。

這一次，她沒有見到那位士兵的父母。因為，他是一個孤兒。

她來到一間老舊房子面前，發現門開著，一個長發女子正在裏面細心地打掃衛生。

她說明來意後，那位女子望了望掛在屋裏的遺像，眼神中有無限的深情和哀傷。

“你是他的……”楊寧探問道。

“鄰居。還有……曾經的女朋友。”女子嘆了口氣，“不過，我下個月就要出嫁了。男朋友才剛死沒多久，我就要嫁給別人，是不是很無情？”

楊寧一時語塞。

過了好久，那個女子才偏著頭，緩緩道：“可是如果我不嫁人，又怎能忘記他！他本來、本來說過，執行完那次任務，就回來跟我結婚，可是他騙了我……”

她沒有流一滴眼淚，說話的聲調也非常平靜。然而就是這樣的平靜，更讓人感到無盡的悲哀。

“他沒有騙你，是我拆散了你們。”楊寧望著她，悔恨道，“對不起。”

“我應該恨你嗎？就算我有多恨你，他也不會回來了。難道我該殺了你？不，他在看著呢，他是多麽善良的一個人啊，他不會讓我去殺人的。”女子哀哀地道，“所以，你還是走吧。”

“你真的要嫁給自己不愛的男人？”楊寧追問。

“嗯。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愛。我現在的未婚夫，也是我的鄰居，我們三個，打小就在一起玩，不過，我以為我選擇的是他，而不是……”

這是一個悲中帶喜的結局。起碼，能夠找到一個愛你而你又愛他的人嫁，也是難得的事。

“那……祝賀你。”楊寧只好道。

“呵呵。”那個女子居然也笑了，笑得有些詭異，她湊近楊寧，輕輕地道，“我也祝你跟我一樣，只能找一個這樣的男人出嫁。因為，你一定會失去那個最愛你而你又最愛的男人……”

這又是一個詛咒嗎？

楊寧閉上了雙眼。為什麽只有自己，不住地被詛咒？

可是，只要有勇氣，執念是可以改變的，詛咒也可以化解。只要你相信自己，並且能夠百折不撓地進行抗爭，你就能把握自己的命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那個下詛咒的女人平靜地道：“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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