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融化

關燈
一個人的“自我”就像一座冰山,大多數人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而更大一部分的內在世界卻藏在更深層次,不為人所見,恰如冰山。

幹凈良善是水面之上,惡劣墮落是水面之下,這是肖瑯的“冰山”。

“誰都會討厭沾染惡習的人不是嗎?挺惡心的。”倘若回過頭來去看中學的時候,就連肖瑯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直視,暴躁易怒混吃等死,迷茫得找不到明天的方向,明明什麽都不懂又偏要自以為是。

後來他被人教會了是與非,建立起了自己的三觀,肖瑯就把那些過去的回憶都藏了起來,不給任何人看到。

但正如久病愈合的患者,看著皮肉長好疤痕脫落,其他人無意掠過的眼神,或嘲諷或同情,都會讓肖瑯下意識地想要擋住留下難看傷痕的地方。

疾病是可以被醫治的,但殘缺的心理很難。

一滴汙水落入了澄澈的杯水中,從外在來看這還是滿杯幹凈的水,而實際並非如此,臟汙會一直存在於水中的某處,它與整杯水融為一體。

沒有人真正的心如止水。

肖瑯的語氣裏有些自嘲,他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想這樣也好,像他這樣的人不論在什麽地方都沒有重新開始的資格,“你要是當初看見那樣的我估計也...”

“不會例外”這四個字還沒說完,肖瑯便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打斷了將要說出口的話。

肖瑯沒想到蘇勉揚會突然有動作,以至於蘇勉揚抱過來的時候他楞住了原地,被人完完全全抱住錮在了懷裏。

肖瑯下意識想伸手推開蘇勉揚,但雙臂被這麽壓制又完全使不上勁,象征性地掙紮了兩下後他平靜了下來,任由蘇勉揚抱住自己。

慢慢感受著從對方身體傳遞過來的溫暖,兩個人肢體相接的地方逐漸溫度回升,他甚至還感覺到有某些地方在隱隱發燙。

“我要是能看到那個時候的你,”蘇勉揚的聲音從他的而後傳來,帶著不真實的飄渺,“一定會這樣抱住你。”

“肖瑯,我不覺得任何過往是難堪的,每個人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走錯路是因為我們還年輕,未來有很長時間可以改正。”

“我不覺得惡心,只覺得心疼,想給你溫暖,給你一個擁抱。”

“所以...答應我,”蘇勉揚頓了頓,“能別再做寒冰射手了好嗎?那話聽著紮人心窩,讓我覺得自己的努力毫無建樹。”

肖瑯沈默了很久,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嗯”的音節。

這是第一個看見他的難堪非但沒有嫌惡反而還心疼的人,肖瑯的心情很覆雜,他將那些在其他人面前遮掩的傷疤盡數展露到蘇勉揚面前,而蘇勉揚反問了他一句:“疼嗎?”

肖瑯一直都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好意,或許是從小以來的經歷作祟,每當遇見別人的好意時,他不會欣喜接過,而是會站在原地權衡,在這個善意的基礎上,等價或者雙倍他能不能贈還。

倘若可以他就會心安理得地接受,再尋著下一次機會痕跡不明顯地送還,倘若那個代價他償還不起,那麽他就明言拒絕,以免將來需要償還時讓自己分文不剩。

在一高的凜冬那麽久,即便畏寒,他也仍然獨來獨往,不是真的享受一個人的生活,而是害怕習慣了身邊有一個人之後再失去。

一中的凜冬依舊嚴寒,卻有一個人總能給他溫暖,跟他並行,這感覺不差。

“好哇,可被我逮到你小子了,翹課翻墻出去還談戀愛是不是?記大過!”教導主任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裂到了蘇勉揚的耳旁,一瞬間就把他所有沒來得及收拾好的狼藉情緒抖落了滿地。

沒辦法他只能松開肖瑯,站在他的前面擋著,“臭小子,我就知道你還得翻回去,在這兒守了你這麽長時間,果然沒錯。給我松開!”

“還有你,小姑娘家家的要矜持知道嗎?”教導主任往蘇勉揚身後看了一眼,沒看清模樣,他也不想難為小姑娘,只能問蘇勉揚,“她哪班的?”

“同班的,”蘇勉揚說,“跟他沒關系,我倆不是...”

“不可能,”教導主任一口咬定,“就你那破成績,你們班要是還有看得上你的,我就把頭發剃光。”

蘇勉揚沒好意思反嘴,就教導主任那發量跟光頭也沒啥區別了。

“老師,”肖瑯主動從蘇勉揚身後站了出來,“高二六班,肖瑯。”

這個名字是教導主任沒想到的,畢竟一高的名號如雷貫耳,肖瑯在任課老師口中得到了一致好評,幾乎沒什麽能挑錯的地方。

教導主任懵逼了,他不僅沒想到這個跟蘇勉揚抱住一起的是個好學生,更沒想到還是個男生,他開始思考自己剃成禿頭的模樣,“你倆擱這兒...拜把子呢?”

蘇勉揚動了動喉結,他想站出來說話,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看向肖瑯,把所有的解釋權利都給對方。

想起來例行假期那幾次肖瑯風騷的操作,這一次蘇勉揚也沒懷疑肖瑯扯謊的能力,一定能讓他倆平安過關。

然後肖瑯在兩個人灼灼的目光裏丟下了三個字,“冷,取暖。”

“......”蘇勉揚。

“那你們可真勵志啊,”教導主任說,“為了翹課千辛萬苦,連寒冬臘月都能克服。行了,快放假了我也懶得跟你們計較,你倆要還冷就去後操場跑跑吧,反正連課都翹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這就是兩個人現在站在後操場的原因了,教導主任指明罰跑,聖旨一下誰都違抗不了。

他們就這樣慢慢地跑了個兩三圈,蘇勉揚就覺得自己適應了室外的溫度,倒不是因為跑暖和了,主要是冷風已經把他凍得四肢僵硬沒有知覺了。

他很無聊,想跟跑在自己前面一個身位的肖瑯說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擁抱的時候蘇勉揚沒想太多,情緒激動一時上頭就沒控制住自己,而松開手之後他才覺得氣氛不對,空氣中有一種名為尷尬的元素在他們兩人間彌漫著。

蘇勉揚擡手壓到了自己的心臟上,那裏仍然砰砰砰地狂跳著,沒有因為與肖瑯肢體接觸的結束而平緩下來,反而像得到了激勵一樣愈發不受控制。

他現在有點擔心剛才離肖瑯那麽近,會不會被對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有一個問題。”對於肖瑯會率先開口打破沈默這件事蘇勉揚有些意外。

肖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行,眼神卻並沒有因此而偏向他分毫,“剛才沒好意思破壞氣氛,寒冰射手是什麽意思?”

“就植物大戰僵屍裏那個啊呸呸呸往外吐寒冰的植物射手啊,不僅對僵屍有傷害,還會造成冰凍效果,減緩移速。”

蘇勉揚側頭去看肖瑯,小聲逼逼:“你剛說的話就跟那寒冰彈一樣,又冷又疼。”

對於這個回答,肖瑯沈默了一會兒,“...抱歉,僵屍先生。”

“說抱歉不如說謝謝吧。”突然而來的道歉反而讓蘇勉揚不好意思起來,畢竟這件事情也確實是怪他自作主張,還在後墻前抱住肖瑯連累肖瑯跟他一起受罰,怎麽想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畢竟沒有被老師罰過的高中生涯是不圓滿的,你應該感謝哥,讓你的高中得以圓滿。”

“要這麽說我還是更希望我的人生是殘缺不全的。”

“......”

蘇勉揚清了清喉嚨,語氣認真起來,“肖瑯,我能也問你個問題嗎?”

“沒有,我單身。”肖瑯很認真地回答。

“臥槽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兒啊?忘了忘了,我不是說這個。”突然被提及到了那個心跳聲仿若擂鼓的夜晚,有什麽東西在漫漫長夜裏抽枝發芽,搔得他心底發癢難受。

蘇勉揚心虛地移開了視線,“我是想說,你怎麽也翹課翻墻出來了?”

“路過。”肖瑯沈默了一會兒後說。

“臥槽,你能別扯了嗎?晚自習上課能路過這兒,你再路過一個我看看。”

那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久到蘇勉揚以為是不是自己說話太過火,讓肖瑯心裏不舒服的時候,他聽到了肖瑯的回答。

“因為擔心你被人打殘。張海超問我你為什麽會去學校後門,聯想你晚上說的話就這麽猜了,更何況當時你手機又聯系不上,”肖瑯難得會解釋這麽長一段話,他頓了頓又說,“我本來沒打算去的,但一想到有這個可能,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草了。

這是蘇勉揚心中的第一個念頭。

說不上來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好像寒風朔雪中遇見了久違的燃燒著的火焰,他明白今天晚上的肖瑯和以前不一樣。

或許是被自己無意間撞破了秘密的緣故,對方貫日裏冷得像冰一樣的話語好像也被這樣的灼熱炙烤過,燒出了另外一個春天的迅流,從他的心尖上流淌而過。

大概是受寵若驚,又大概是柳暗花明。

有冰冷從他的臉頰流了下來,蘇勉揚從情緒裏抽身而出,擡頭忽然發現夜晚上空白茫茫的一片,他頓時驚呼:“大晚上天上怎麽掉這麽多白毛,我得白內障了?”

“......”肖瑯有些無奈地跟著蘇勉揚擡頭看向了晚空,當看清了上空紛飛的鵝毛後,他眼睛一亮,“下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