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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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來得盛大而悄無聲息。

不知道是從哪班帶頭先開始的,驚呼聲從一間教室蔓延到了整棟教學樓,學生們笑著鬧著忘記了教學紀律,哪怕在後操場上站著也能聽到頂樓的熱鬧。

學生時代的快樂就是如此簡單,自習課上的告白,幹練的語文老師穿上了花裙子,考試後成績單的公布,甚至只是一場凜冬裏的雪,都能引發學生的哄亂。

在高考的重壓下,他們沒有別的可供選擇的娛樂方式,所以只要一丁點火苗就非得發展成燎原之態不可。

蘇勉揚拉著肖瑯坐在樓梯間不過十五分鐘,地面上的雪已經積了差不多一指寬的厚度,而大雪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蘇勉揚踩進雪地裏,聽著腳下雪被壓實的嘎吱嘎吱聲,不由得愉悅地蹲下身,伸手在雪面上胡亂劃拉了幾道,做完這些他朝身後招了招手,“肖瑯,過來。”

畏寒體質的肖瑯一直縮在樓梯間裏沒動彈,聽到蘇勉揚這句話後又不忍心拒絕,只能不怎麽情願地挪到了他的身後。

“你蹲下來啊,這樣怎麽寫字?”蘇勉揚有些無奈地往下拽了拽肖瑯的衣角,示意人跟自己一樣蹲下身。

肖瑯沒法,只能照做。

“看我。”蘇勉揚伸出食指晃了晃,見肖瑯的視線緊隨著自己的手上動作後,他一筆一劃地在雪上寫出了“肖瑯”兩個字。

“就像這樣,”蘇勉揚頓了頓又說,“剛開始下雪的時候把心願寫到雪上,大雪會把心願完全覆蓋深埋於地底,等到來年的春天就會開出花兒來,到那時候你的心願就會實現了。”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說法。”肖瑯聽得認真,可即便搜尋了腦海中所有的記憶,他對這個傳說也仍舊沒有絲毫印象,只能如實地回答。

蘇勉揚沒忍住笑了,“古時候著名的教育學家勉揚·尼古拉斯說的,當然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就行,把想要的心願寫在上面,告訴自己一定會實現。”

肖瑯沈默地看了一會兒雪地上自己的名字,擡手在旁邊寫上了“蘇勉揚”三個字。

“臥槽?你寫我名字幹什麽?”蘇勉揚詫異地問。

“你寫了我的名字,我就寫你的,扯平。”肖瑯說。

蘇勉揚發現在某些方面肖瑯幼稚得可愛,譬如怎麽都不肯說出自己背後做了什麽,嘴上說著不希望他做多餘的事情又幾次三番為他做了那麽多,還比如今天這樣,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寫上了他的名字。

像是個別扭的小孩子,外表冷冷的酷酷的,心裏卻懷揣著對世界的莫大善意。

很難想象這樣的小孩子也曾經怨懟過世界。

“抽煙是什麽感覺?”蘇勉揚好奇了,也就問了出來。

“沒什麽特別的感覺,非要說就是煙草和焦油味,解壓還不錯,”肖瑯想了一會兒又說,“每次呼出白煙就感覺自己要羽化而登仙了。”

“...看不出來你以前還挺中二啊,”蘇勉揚又問,“上癮嗎?解壓也沒必要非用這種不利於健康的方式,你家長不會管你嗎?”

“生理性上癮,不抽難受,戒的時候很難,沒碰過就千萬別沾。”肖瑯的視線投向了更遠方的雪。

他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懷念,似乎在透過這場雪看向多年前的自己,“家庭氛圍民主開放,他們不管。”

就是因為想要一個阻止自己抽煙的人所以才會抽煙。

他就是因為知道正常人家庭裏應該是怎樣的,所以才刻意變成了曾經叛逆乖張的模樣,想要因此引起父母的註意。

但在原生家庭日覆一日的爭吵裏,父母只顧得上互相指責對方,沒有一個人註意到他的變化。

他忽略了一個必然前提,想要一個人因為他的不對勁而更加註意到自己,這個人就必須得是一直關註著他的。

倘若連平時的他都不會關註,又怎麽可能會註意到他的變化?

後來肖瑯就想通了,命是自己的,父母給予了他生命,卻沒有義務對他的人生負責。

同樣他也沒必要為其他人負責,無論是活在泥沼裏還是耀眼如太陽,只要自己一力承擔即可。

肖瑯又伸出手,在地上寫了一個“家”字。

他不希望在來年的春天收獲從花朵裏開出來的家,他只希望大雪永遠埋葬自己曾經的家,最好是能凍死在這個凜冬裏。

一個學期的課程就這樣圓滿結束了,不論在這半年裏所有人是否都順遂如意達到了自己的學習目標,要分別的時候都會有些感慨。

時光過得可真快,踏著鈴聲走進六班的一幕幕仿若隔日,轉眼之間一個學期就過去了。

張海超一個星期前就收拾好了回家的東西,這邊最後一場班會剛開完,下一秒他就從桌兜裏扯出了自己的書包,看著窗外仍舊紛飛的大雪不免有些感慨:“連老天都知道學生放假了,下了場雪來慶賀。”

蘇勉揚凝視天空,“是啊,畢竟像我這樣的帥逼要出校了,連老天爺都動容了。”

聽完這話張海超作哭訴狀,“天也,你錯勘醜帥枉作天!”

一番話聽得旁邊的肖瑯心情不錯,他忍不住輕輕笑了聲。

這聲笑其實很低,在嘈雜的人群中根本不值一提,但蘇勉揚就是能從整個班級的熱鬧裏準確捕捉到肖瑯的聲音,他猛地回頭看向了肖瑯,“你笑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會下雪嗎?”肖瑯反問。

“嗯?”蘇勉揚下意識回應。

“因為雪烘托了淒涼哀怨的氛圍,側面佐證了考試後學生的悲傷情緒,預示了某些學生將要被父母聯合雙打的必然結局。”肖瑯回答。

“你他媽...你有病吧。”

肖瑯沒有再回應他,笑著接過停在他桌子旁邊同學遞給自己的答題卡。

考試考完了,劉娟吩咐姜宇把各科答題卡發下來,讓學生在假期裏對著答案看看自己的失分點。

肖瑯隨意掃了一眼,流暢瀟灑的行書,不是他考試時慣用的字體,他又看了看答題卡正上方貼著的條形碼,1701003,蘇勉揚。

肖瑯的學號是1706392,姜宇還跟他解釋了一番,一中學號三年不變,入校級屆加第一次分班班級和中考全年級排名名次。

由於他是轉校生名次沒辦法加塞所以末尾號只能是392,意味著全年級文科生加上他總共是392人。

蘇勉揚的學號意味著他是17級的學生,進校分班在實驗一班,中考成績在一中文科班全年級排名第三。

這個認知讓肖瑯眉心一跳,他把答題卡遞給了蘇勉揚,“同桌,你的答題卡。”

蘇勉揚不甚在意地接過答題卡,往桌兜裏隨意一塞,完全沒有多看一眼的意圖。他單手撐著頭問,“你怎麽回去?咱們順路嗎?”

“出校門往西。”肖瑯說。

這可真是太巧了,他出校門往東,剛好是兩極方向。

蘇勉揚把書包從桌兜裏拽了出來,“太巧了,我們能一直順路到校門口。”

盡管只是一個月不見,但不論怎樣分別都是一個沈重的話題,一想到這點蘇勉揚覺得連假期都沒那麽令他開心了,在家裏待著讓他沒有歸屬感,還不如在學校裏來得自在。

張海超興奮得很,一路上都在跟劉小刀嘰嘰喳喳,什麽假期游戲裏的任務可以白嫖皮膚,什麽大家聚一頓記得聯絡感情,什麽年夜飯記得開視頻,搞得蘇勉揚耳膜嗡嗡作響。

這種情況持續到張海超看見來接自己的姥姥,開心地跟他們告別才好一點,劉小刀隨後也跟著自己爸爸走了,四個人一起出教室,到校門口只剩他和肖瑯兩個人沈默結伴。

“同桌...”就這麽一直沈默到了校門口,蘇勉揚叫住了肖瑯。

肖瑯擡眼看他,眼皮上的褶皺重疊得更深,不笑的時候他的唇角輕微下壓,眉心像是窩在薄霧裏的山川。

這樣的表情總是讓蘇勉揚想到趙女士,風雪兼程的旅人,疲倦從骨骼深處透露出來,好像他們已經在人世間走了太久,歷經了所有的磋磨。

讓人很想把他們抱在懷裏。

“假期常聯系。”蘇勉揚說。

“嗯,好。”肖瑯回答。

“我有不會的題還能問你嗎?”蘇勉揚又問。

“當然。”肖瑯意料之中的這麽回答。

蘇勉揚張了張口,最後還是輕嘆了一口氣。

沒什麽話可說了,到了不得不分別的時候。

“勉揚!這兒!”蘇勉揚剛要說再見的時候,就被意料之外宋知春的呼叫聲打斷了思路。

蘇勉揚很是意外地回頭看,發現宋知春開著家裏那輛用來進貨的電三輪來到了校門口,坐在駕駛位旁邊的是蘇梅。

一看見自己喜歡的哥哥,蘇梅直接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飛也似的朝蘇勉揚奔了過來。

蘇勉揚擔心小家夥突然摔倒,趕忙蹲下來張開雙臂,在蘇梅撲過來的時候緊緊把她抱進了懷裏。

“宋姨。”蘇勉揚輕輕抱起來蘇梅拍了拍她的背,眼神看向了後面的宋知春,“你跟梅梅怎麽來了?”

“孩子放假家長來接多正常,看看你想吃啥路上買。”宋知春樂呵呵地看著蘇勉揚,“孩子在學校用功都瘦了。”

如果用功還包括翻墻罰站寫檢討的話,那他確實擔得上這句誇獎。

“哎...後面是同班同學嗎?”宋知春的視線移到了肖瑯身上,好奇地問。

“阿姨好,我是勉揚的同桌,肖瑯。”被點了名字,身後的肖瑯微微笑著打了聲招呼。

“哎呀這孩子...長得真好,說話也好聽,喜歡人得很。”宋知春看著肖瑯就覺得滿意,模樣長得俊,有禮貌會說話,不知道誰家這麽有福氣養出來的孩子。

她笑著說:“來咱家裏坐坐吧?吃頓飯再回去,別跟宋姨客氣啊。”

“謝謝阿姨,不用了,家長還在家裏等我。”宋知春初次見面就過度的熱情讓肖瑯受寵若驚,有些無力招架,他從背後扯了扯蘇勉揚的衣角,示意人說句話。

“肖瑯寒假裏還要來咱家裏住幾天呢,不急這一會兒,先讓人回去收拾收拾。”接收到了肖瑯的暗示他不能坐視不理,但蘇勉揚也樂得看小同學難得無力招架的樣子。

這種情形看上去很奇妙,一個平常能夠自如應對各種逆境的人,居然會因為別人小小的善意而手足無措,“對吧,同桌?”

肖瑯看了蘇勉揚一眼,神色裏滿滿的都是無奈,“嗯,謝謝阿姨好意了。”

接到了蘇勉揚,蘇梅就吵著要跟哥哥一起坐到後座去,蘇勉揚抱著小家夥坐到了後座上。

三輪車為了防止淋雨問題,被從四個面緊緊包著,留出一面搬卸貨物。

宋知春開車的時候蘇勉揚坐好面朝前,正好能看到肖瑯的身影,單薄瘦削,在熱鬧的人群中孤零零地站著,視線仍然一直註視著他離開的方向。

迎上他的目光之後,肖瑯笑著擡起手招了招。

讓蘇勉揚一瞬間有想要跳下去抱抱肖瑯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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