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們從外面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校長講話還沒結束。

蘇勉揚原本想著一浪到底，大半天都翹了，也不差這麽一會兒工夫，兩個人直接溜回房間算了，可沒想到才剛繞過門衛進門，迎面就遇上了張海超。

張海超看見他們仿佛看到了救星，沖上去就激動地握住了肖瑯的手，“瑯爹...我終於找到你了。”

張海超一副兩眼飽含淚水的深情表情，“校長表彰大會特別表揚了你，點名要你上臺發表演講，滅絕師太讓我們幾個叫你...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了。”

還好，有挽救的餘地，這種演講不需要什麽稿子，隨便上去說兩句並不是什麽難事。

想到這兒，蘇勉揚問了張海超一句，“你們出來找多久了？”

“十五分鐘，”張海超不明所以，但還是回答了他，“我先回去給師太報個信，你們快點。”

那這事兒它可能沒那麽好辦了。

十五分鐘就否決了準備不充足的可能性，這麽長的時間只能證明肖瑯確實不在現場，毫無翻案的可能。

蘇勉揚神情覆雜地看了一眼肖瑯，“你下午怎麽沒提醒我這個，我都忘了校長講話裏是有個學生代表發言環節的。”

“忘了，你不也忘了。”肖瑯聽了仍然面色平靜，這個當事人甚至比蘇勉揚還要淡定。

一中不評優評先也不搞學生會那一套，但凡有什麽演講發言需要，學生代表默認就是最近考試的年級第一。

蘇勉揚神色覆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不是...咱倆性質不一樣，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你連自己是年級第一這事兒都能忘？”

肖瑯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忘了一中沒有李志航。”

這話聽著怎麽就有點凡爾賽呢。

“走吧。”肖瑯說。

“去哪兒？”蘇勉揚還沒反應過來。

“上臺，”肖瑯雲淡風輕地說，似乎是擔心蘇勉揚沒聽懂，他又十分好心地加了一句，“學生代表發言。”

這個回答讓蘇勉揚很是意外，他偏頭看了看肖瑯，楞是沒從人表情裏看出絲毫慌張，剛才到現在肖瑯連表情都沒變化，反倒顯得他瞎操心。

“...你們學霸連赴死都這麽氣拔山兮力蓋世嗎？好歹給點反應啊。”

肖瑯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語文學得不錯。”

蘇勉揚不想說話了。

肖瑯這人豈止是不適合閑聊，他是根本就不適合聊天。

眼看肖瑯就要這麽往前走，蘇勉揚出聲叫住了他，在肖瑯探尋的目光裏，蘇勉揚指了指他的衣服，“咱倆換個衣服，你這樣上臺容易露餡。”

說完蘇勉揚就覺得自己多管閑事，更擔心肖瑯根本就不樂意接受自己的好意，索性上手拉肖瑯外套的拉鏈，可不想肖瑯的反應更快一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這樣的反應讓蘇勉揚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欠妥，他自覺理虧，尷尬地移開了視線，被摁著的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謝謝，我自己脫。”肖瑯松開了手，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大概是肖瑯一直以來給他的感覺過於平易，以至於他忘了肖瑯生來就有著極其冷漠的眉眼，讓人單是看了就敬而遠之。

同桌關系剛開始的時候張海超就吐槽過這個，看到人坐到自己身邊連座位都不樂意出。

而他們兩個除了同桌關系外也並沒有什麽特別，人和人的相處間應該要有界限，他怎麽偏偏就忘了這個。

蘇勉揚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跟肖瑯換了衣服，又是怎樣跟著人來到了大禮堂，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到了觀眾席裏張海超的身旁。

這是肖瑯首次在一中大場合裏發表演講，一上臺就引起了潮水般的尖叫聲。

而引發了這一切的主角卻面色如常，一派冷漠，肖瑯站在講臺正中央鎮靜自若，視線朝前看著，卻又沒有定格在任何人身上，仿佛觀眾席的所有熱鬧都與他無關。

接過話筒之後，肖瑯誠摯地向臺下所有人鞠了一躬，“不好意思，這是我設計的一個小環節，沒有事前跟老師商量過。”

蘇勉揚挑了挑眉。

“演講與難檻一樣，會讓我們怯場想要臨陣逃脫，但耽誤了再久結果還是一樣要上臺，只會平白讓身邊的人操勞。”

肖瑯平視前方，神情裏帶著一如既往的自信，他沈下聲來繼續說，“所以有些事情既然遲早要面對，就不應該退縮，而是迎難而上，正如我們面臨學習中的難題一樣。”

全場安靜了三秒，直到蘇勉揚率先鼓掌，才跟著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旁邊的張海超被唬得一楞一楞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找到你們的時候瑯爹一臉淡定，我居然還天真地以為你們翹課了，我不該用學渣的心思去揣度瑯爹這樣的三好學生，辜負了瑯爹的用心良苦。不過羊哥，你倆怎麽會一起？”

蘇勉揚拍了拍張海超的肩膀，滿臉的情真意切，“肖瑯為了讓這個情節設計更逼真，才特意拉上了我一起，狗子，你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

他就不該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擔心肖瑯的操作，臺上那人扯謊都不帶打草稿的，實在讓他望塵莫及。

“對了哥，瑯爹穿的是你衣服？”張海超不戴眼鏡，視力也不差。

“怎麽？”蘇勉揚下意識反問。

張海超嘖嘖，“沒怎麽，就你平常穿著衣服看著跟流氓一樣，我瑯爹穿上就一派正氣，正道的光照在這大地上。”

蘇勉揚又往臺上看去，他的衣服一向不怎麽規矩，再加上本人平常就沒個正行兒，確實有幾分張海超口中“流氓”的意味。

而穿著他衣服的肖瑯就規矩了許多，衣扣全都認真扣好，站姿挺拔，表情淡漠，雖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幾分張揚，卻耀眼得仿佛人世間的太陽。

這哪是人靠衣裝，分明是衣服挑人才對。

前排舉著手機錄像的女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興奮地轉過頭朝蘇勉揚八卦，“同學，你們和肖瑯一個班的？有聯系方式透露一下嗎？”

“誒，小姐姐，那你可問對人了，我倆是瑯爹同桌，”張海超一向喜歡交際，對好看的小姐姐更是沒有免疫力，他湊過來亮了亮手機，“企鵝還是...”

“不好意思，”蘇勉揚出聲打斷了張海超，他靠著椅背，聲音帶著幾分懶散卻不容商榷，“我同桌他不加陌生人好友。”

大概是蘇勉揚話語中的拒絕意味太明顯，漂亮小姐姐臉上的表情有些繃不住，她不大高興地扭了回去。

“臥槽，羊哥你也太直了吧，就算瑯爹不加好友咱倆留著也行啊，你倒好，親手斷送了自己的桃花，”張海超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剛那女生真長得挺不錯的。”

“人家本來也不是要你聯系方式的，強扭的瓜不甜。”蘇勉揚又朝臺上的人看去，看樣子演講已經進行到尾聲了，沒什麽意外的話今天的事兒應該就順利過去了。

然後蘇勉揚就看見校長笑著走上了臺，他接過了話筒後說了一大串的總結，再三督促大家要好好學習。

就在蘇勉揚以為要散會的時候，校長又來了一句，“今天聽咱們數學組劉老師說，肖瑯同學總結了關於這次小假期安全意識的英文筆記，不如讓我們熱烈歡迎肖瑯同學分享分享他的筆記？”

蘇勉揚嘴角一抽，他真的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了，他擡頭看看肖瑯，又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這事兒過不去了是吧？

一天接連遭受了三次打擊的肖瑯已經可以平靜地接受現實了，他在一片掌聲中再次接過了話筒。

“肖瑯同學，需要我們給你點時間去拿稿子嗎？”負責主持的是他們班文藝委員錢海棠，人美聲甜會體諒人，從高一入學就被大家註意到了。

很多人在學校告白墻上稱她為女神，明言人生一大目標就是娶回錢海棠。

“不用了，沒必要，”肖瑯會拒絕也在蘇勉揚的意料之中，畢竟那筆記簿拿過來也是對著英語作文瞎編，“寫了一遍都記住了。”

蘇勉揚真想現在就鼓掌。

騷不過，實在是騷不過。

然後蘇勉揚就見證肖瑯再次從綜合到分條編了一篇新的小作文。

“臥槽，瑯爹牛逼啊，”張海超低呼了一聲，“不過...我怎麽覺得好像跟上午瑯爹念得那篇不太一樣？”

廢話，那能一樣麽？神仙也不可能兩次都編得完全一樣。

蘇勉揚面不改色，“狗子，這就是你和學霸的區別了，學霸能脫稿，你卻連人家上午演講的原稿都不記得。”

張海超信以為真地點了點頭，順便感慨了一句自己的學習生涯路漫漫其修遠兮。

演講最後很順利地結束了，原本學校還想要各班一起辦個小活動，可不想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雨打亂了全校師生的陣腳。

校長組織全校師生按班級依次退場，六班的班次較為靠前，退場也靠前些。

“羊哥，我這先見之明，看見沒？”從座位上站起身的張海超抖了抖手裏的兩把傘，“我跟刀子帶了兩把，你拼個傘一起走？”

“狗子，商量個事兒，”蘇勉揚看了一眼張海超手中的那兩把傘，“你跟刀子先用一把，借我一把。”

這邊張海超還沒反應過來，劉小刀就拉長尾音誇張地哦了一句，“你要跟學霸一起走是吧？”

“不是，”蘇勉揚冷淡地看了張海超一眼，“向來只有別人等我的份兒，我怎麽可能會等別人？”

雨下得越來越大。

肖瑯出來的時間並不早，他從小就不喜歡人群擁擠，演講結束後一直在後臺幫忙收拾器具，等到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禮堂裏的學生都已經走了個幹幹凈凈。

“辛苦了，”錢海棠拎著傘走了過來，“一起走？我看你好像沒帶傘。”

“不用了，我不喜歡跟別人共傘。”肖瑯並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好意，他不喜歡欠著別人，假如今天接受了別人的邀請，明天就得想方設法的還回去。

循環往覆麻煩得很，索性一開始就拒絕。

“那好吧，祝你好運。”從來沒有被男生這麽明言拒絕的錢海棠面子有些掛不住，她捋了捋耳旁的碎發，沒有再堅持下去。

雨真的很大。

肖瑯站在禮堂裏朝外看去，門口上頭掛著兩盞燈，映著雨絲在燈光裏細密得連接成線，白茫茫一片劈裏啪啦地打落在地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忽明忽暗。

看起來今天是要濕個透徹了。

肖瑯把蘇勉揚的外套脫了下來抱在懷裏，估計著從禮堂房檐到下一個建築物房檐下的距離，打算一鼓作氣沖過去。

“臥槽你傻逼嗎？脫衣服幹什麽？”蘇勉揚突然響起的聲音如同一聲驚雷，嚇得肖瑯後背一僵，他回過頭來，看見蘇勉揚在他身後站著。

“你怎麽在這兒？”肖瑯有些意外，按校長的退場順序來說，蘇勉揚應該半小時前就回到了房間才對。

“人多，懶得擠，站這兒等人少了再走。你出來得真巧，我剛打算回去，正好一起。”

蘇勉揚撐開了手裏的雨傘，一手拿傘，一手揪著肖瑯懷裏的衣服往外拎，“把衣服穿好，我可不想難得一次的小假期都用來照顧病號。”

看著肖瑯把外套重新穿好後，蘇勉揚不等人說話就擡手把人納入了傘下，肖瑯站在他的右手位，他就左手拿傘，右手搭在肖瑯的肩膀上，把人整個往自己懷裏攬。

這是蘇勉揚一直以來給人打傘的習慣，把手搭在同行人的肩膀上，只要傘沒把人完全罩住，雨首先落到他的手背上，他就會把傘往旁邊更傾斜一點。

考上一中後蘇勉揚有意跟其他人保持距離，鮮少會像這樣跟人共傘。

大抵是美色誤人或是惻隱之心作祟，又或者是兼而有之，看著肖瑯稱得上蒼白的臉色，他沒忍住就把人往自己懷裏摟了過來。

而這個姿勢導致的結果是他們兩個人挨得過近，肖瑯整個人被蘇勉揚圈在了懷裏，蘇勉揚的呼吸聲時不時略過他的頸後，弄得一向皮膚敏感的肖瑯後頸發癢。

或許是雨打樹葉的聲音越來越大，掩蓋了外界所有其他的嘈雜，也或許是這個時間點原本就行人稀少，兩個人又一路無語的緣故，肖瑯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是不是有點太近了？”被人錮在懷裏共傘絕對是僅此一次的體驗。

通過緊貼在一起的棉衣傳遞過來的溫度讓肖瑯有些緊張，他不太適應地繃緊了後背又強忍著松懈下來，怕自己的反應過激，傷了別人的一片好意。

“就這麽大一傘，不靠近點咱倆一人濕一半。”蘇勉揚似乎沒察覺到肖瑯的緊張，反而摟得更緊了一些。

這句話就讓肖瑯想到了更多，他先是輕咳了聲，然後問：“跟女生也這麽打？”

“廢話，”蘇勉揚沒好氣地說，“我耍流氓啊？肯定是把傘直接給人家。”

肖瑯沈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累嗎，要不我打傘？”

“怎麽，心疼我啊？”蘇勉揚挑了挑眉。

肖瑯覺得有些好笑，“我發現劉老師說得挺對的。”

“什麽？”蘇勉揚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你屬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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