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就以這個姿勢走了一路，最後回到房間門口的時候肖瑯倒是還好，蘇勉揚的左半邊卻幾乎全都濕透了。

他原本並不在意，直到看見肖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左半邊時，蘇勉揚才意識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給你衣服弄濕了，等明天我給你洗。”

肖瑯沒理他，掏出鑰匙開了門，等到打開房間門看清屋裏的一切後，蘇勉揚瞇了瞇眼睛。

世紀城提供給學生住的雙人間很簡單，進門後以正中央為分界線，左右兩邊各一張床，窗戶隨機開在左邊或右邊。

早上出門時天氣還好好的，他們並沒有關上窗戶，導致大雨被風刮著吹進了房間裏，把靠著窗戶的那張床淋了個透徹。

不過還好，另一邊的床並沒有被淋濕，大不了就兩個人湊合湊合先睡一張床，明天再找管理人員換床被褥。

“那個...”蘇勉揚正想著怎麽威逼利誘才能讓肖瑯松口，勉強容忍一下自己糟糕的睡姿時，肖瑯上前拉上了窗戶，“我睡沙發。”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蘇勉揚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把這話消化了一遍，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後，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要睡沙發也是我，本來淋濕那張床就是我要睡的。”

“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肖瑯打斷了蘇勉揚的話，“不然著涼了。”

蘇勉揚應了一聲。

直到淋浴頭的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蘇勉揚才慢慢回過神來，他把手指擡到了鼻下，指尖的香味逐漸在水霧裏融化。

肖瑯衣服上帶有的肥皂香味，像極了某個暮春季節趙女士抱住他時圍裙上的味道。

先前他穿著肖瑯的衣服時，這味道就若隱若現地勾著他，兩個人一路走回來，肥皂香被雨水浸濕更是染到了他的身上，在狹窄的浴室裏靜靜彌漫開來。

蘇勉揚很喜歡這個味道，記憶裏這是趙女士最常用的肥皂香味，是他小時候的家的味道。

蘇勉揚喜歡陰天，經常會把書桌前的窗簾拉嚴實，整個房間裏陰沈昏暗的感覺會讓他身心放松。

母親趙蘭雅卻很喜歡大晴天，她說有太陽的地方就有希望，所以每次到他房間都會坐到他的身邊，拉開厚實的窗簾，推開他的窗子讓光明流瀉進來，陽光、清風與肥皂香混合在一起。

趙女士去世後，蘇勉揚已經很久沒有聞到肥皂香了，兩年以來再重逢這股熟悉的香味，不是在某個趙女士曾經生活的角落裏，而是在一個連朋友關系都算不上的同桌身上。

蘇勉揚覺得有點難過，又覺得這樣突如其來的情緒很矯情，他將自己完全沐浴在淋浴下，閉上眼睛不肯再往下想。

房間裏的飲水機壞了。

這是肖瑯經過不下三次的嘗試後得出的結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功能鍵摁下之後，飲水機雖然指示燈顯示正常，但卻並沒有起到熱水的功效。

飲水機哼哼唧唧了幾分鐘，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黃色，肖瑯伸手摸了摸出水龍頭，那裏仍然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

他記得一樓的大廳裏有熱水機。

肖瑯拿著房間裏的保溫杯下了樓，四樓的高度說高不算高，一個來回也確實夠折騰人。

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房間裏遭遇了同樣的難題，一樓大廳的熱水機前排起了不短的隊伍，等到肖瑯排隊接完水再回到401的時候，蘇勉揚已經擦著頭發從浴室裏出來了。

“你去哪兒了？”見肖瑯從門外回來，蘇勉揚下意識問了一句。

“飲水機壞了，我去接了點水。”肖瑯說著把手裏的保溫杯放到了床頭櫃上，“你喝點熱水，別著涼了。”

“去哪兒接的？我不記得咱這層有熱水機啊，你可別是為瓶熱水跑到一樓了吧？”蘇勉揚隨口問了一句。

“隔壁飲水機。”肖瑯回答。

這個回答讓蘇勉揚有些詫異，他原以為按照肖瑯的性格大概永遠不可能會到隔壁找人接水。

“我去洗澡。”肖瑯沒註意他的神色，拿著東西看了眼浴室的方向。

蘇勉揚點了點頭沒說話了，屋子裏暖洋洋的溫度讓人有些乏力，再加上洗完澡之後的幹燥口渴，他迫切地想要喝點水。

走到床頭坐下，蘇勉揚擰開保溫杯倒出了一小杯，水溫微燙，是剛好適合暖身子又不至於難以入口的溫度。

床上只有一張棉被孤零零地窩在裏側，蘇勉揚下意識側頭，看見了沙發上已經鋪好的被褥，心裏情緒覆雜，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明明兩個人在一張床上湊合湊合就過去了，肖瑯卻非要把整張床都讓給他，這讓蘇勉揚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爽。

蘇勉揚不喜歡肖瑯這樣。

他不喜歡被人以這樣疏離的姿態照顧著，讓別人為了自己去退讓顧及。

等到肖瑯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蘇勉揚裹著厚被子坐在書桌前的樣子。

他看了眼光禿禿的床鋪，摸不清蘇勉揚的想法，走過去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視線定格在蘇勉揚裹著的棉被上，“什麽意思？”

“你睡沙發我睡桌子。”蘇勉揚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我不占你便宜。”

“有這必要嗎？”肖瑯覺得蘇勉揚的倔脾氣有些好笑，“不然我睡床了。”

話是這麽說的，肖瑯收拾好手邊的東西後還是徑直坐到了沙發上，從腳邊的書包裏抽出卷子，右手拿了只筆在指間轉著，很長時間後才在卷子上落筆。

蘇勉揚瞧見後忍不住問了一句，“白天沒寫完的那張英語？”

“嗯。”肖瑯應了一聲。

蘇勉揚視力也不差，看一眼就發現肖瑯胳膊底下那張卷子幹幹凈凈的，閱讀題除了選項ABCD外連個多餘的橫線都沒有。

六班的英語老師夏青，對基礎功卡得很嚴，為了管制敷衍抄襲作業的現象，做卷子要求他們把選項依據的內容在原文裏劃出來。

蘇勉揚抄過姜宇的作業，見識過班上優等生的英語卷面，一條接著一條的下劃線，每條線下面還都標了序號，甚至連排除的錯誤選項都畫了出來，仔細分析句子中的錯誤何在。

一張英語卷子楞是寫成了數學卷的既視感，密密麻麻一眼看過去全都是字，搞得蘇勉揚完全沒有抄答案的心情。

可現在親眼看到了他理想中英語卷子，蘇勉揚反而覺得不太適應，想跟肖瑯說一句英語老師的規定，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

去教一個能考近乎滿分的學霸怎麽寫卷子，似乎有些不自量力。

只填ABCD的卷子當然刷得快，沒過一會兒功夫，肖瑯就放下了手裏的筆。

“刷完了？”蘇勉揚好奇地問了一聲，“做得怎麽樣？”

“還行，卷子不難，140往上。”肖瑯轉著手中的筆，說的話沒一點謙虛的意思。

“做完就能估分啊，你還沒對答案呢吧？”蘇勉揚見過很多學霸，大部分都是那種考了全班第一還嚷嚷著考得太差的人。

那句話怎麽說，做人要謙虛要善於反思。他平日裏見慣了各種方式謙虛的學霸，像肖瑯這樣一張嘴就估分140往上的反而沒見過。

“心裏有數，一看就知道哪題是對的。”肖瑯這麽對他說。

蘇勉揚好奇學霸能這麽評價的卷子到底有多簡單，“給我看看？我給你對答案？”

肖瑯沒意見，只是他窩在沙發裏不樂意動彈，索性把卷子和答案疊在一起折成了紙飛機，送力丟了出去。

紙飛機從他的指尖起飛，一路航線平穩地飛到了蘇勉揚的桌面上。

“機長駕駛技術就是一個字，牛逼。”蘇勉揚沖著肖瑯豎起了大拇指。

“有病。”肖瑯無奈地笑了笑。

英語閱讀做題技巧是先掃一眼全文再找細節，把紙飛機拆開來後蘇勉揚遵循技巧掃了一眼，然後掃不下去了。

原因無他，A篇閱讀開頭第一句話裏就有好幾個他不認識的單詞，句子都讀不通順，更別說做題了。

“其實吧...我覺得英語也不用那麽認真學，哪天讓我去英國待個幾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看著手中試卷上一堆看不懂的英文字母，蘇勉揚面上有些掛不住，他真是鬼迷了心竅才會相信一高傳說口中的“卷子不難”。

“學成個手語大師回來？”肖瑯看了蘇勉揚一眼。

“......”蘇勉揚沒話說了。

他大概知道肖瑯為什麽會長著一張冷漠學神的臉了，在這樣冰山迷惑性的外貌掩護下，對方嘴毒的本質才能不那麽快被人發現，要不然一說話，就他媽崩傳說中高嶺之花學神的人設。

A篇...B篇...完形填空一道沒錯，蘇勉揚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直到卷子最後一道短文改錯也完全正確時，蘇勉揚酸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蘇勉揚真的懷疑肖瑯只是單純地把答案抄了上去，原來所謂的140+並不是前面的題錯了幾道，而是人學霸給自己估的作文分差值。

“作文嚴重偏題，扣你25分，125。”蘇勉揚一臉冷漠，他可是還記得肖瑯拖他下水讓他謄寫英語小作文的仇呢。

肖瑯擡眼看他。

“怎麽，對這個評分不滿意啊？”蘇勉揚挑了挑眉。

“沒有，”肖瑯轉著指間的筆補了一句，“說起來作文偏題還有你的功勞。”

蘇勉揚發現自己已經對這樣的肖瑯免疫了，“這位學霸，我采訪一下你。你們學霸家長都是怎麽管的？像我這種連老師都懶得理的學渣，普遍是放養政策，爹不理娘不管的。”

這話說出來更多的是一種調侃的意味，其實蘇勉揚也知道學不學習全賴自己，跟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肖瑯短暫地沈默了一會兒，“我家長...大概是放棄政策吧。”

他的記憶停留到了一個人身上，那個渾身濃重酒精味的男人，拿著酒瓶發酒瘋，眼神裏滿滿的都是對自己的厭惡。

蘇勉揚也沒察覺到氛圍有什麽不對，他長嘆了一口氣，“同樣都是人，差距可真大，你在放養政策下成了學霸，而我卻成了豆腐渣。這就是傳說中的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剩下的一百四十分靠人品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炸現的光，在肖瑯沈浸情緒的小世界裏撕開了一道口子，把他從灰暗的記憶裏拽了出來。

回過神來的肖瑯沒忍住就笑了笑，末了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此刻打擊蘇勉揚，想了想說：“我們大多數人生來就是平庸的，但能夠擁有超越平庸的勇氣就已經是很厲害的人了。”

這他媽絕對是蘇勉揚見過的，對於“生來平庸只敢想想，一事無成終此一生”最文藝的說法了。

如果不是說話對象是肖瑯的話，蘇勉揚絕對要稱呼一聲高手，“不是...年級第一，你是不是對平庸有什麽誤解？”

聽了蘇勉揚的話，肖瑯還真的認真想了一會兒，“那我收回剛才那句話，是你們大多數人生來就是平庸的，但能夠擁有超越平庸的勇氣就已經是很厲害的人了。”

蘇勉揚覺得再多說一句話他能心肌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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