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八峒村(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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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先有心理準備了,但我沒想到這種排外現象會如此嚴重。”謝晉將剛從背包裏拿出的速食罐頭推向兩人,他們彼此心照不宣都沒有碰李酉貴帶來的那些餅子。

在防風燈平穩的燈光中,紀端和溫良各自打開罐頭,沈默地吃起來,他們不是沒有料想過現在的狀況,剛進村就吃閉門羹都不算什麽,而且現在的情況也不算很糟,至少他們跟著進來了,還借機住進了李酉貴家的老宅。

一時間沒人說話,空蕩的老宅只有這一點光源,幾人圍坐在放著防風燈的桌前,偌大的正廳裏偶爾會發出幾聲勺子剮蹭罐頭的聲響。

“所以,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溫良放下被掏空的罐頭,打破這短暫沈默,他望著謝晉憂心忡忡的側臉,壓低聲音道,“之前也都說過,這幫人帶我們進村肯定有什麽目的,所以即便我們已經進村,也不能坐以待斃。”

“是啊,得摸清楚狀況才行,至少先從接近村民開始行動起來。”謝晉下意識瞟向半敞的木窗,八峒村夜晚是重度的黑,老宅位置偏僻,周邊幾乎沒有居住的人家,所以也沒有安裝任何照明設施。

“我覺得要先從村民入手吧……”自從團隊出事後,謝晉就再也沒有擔任領頭角色,他在潛意識裏變得小心翼翼,不再有以往那副果斷的決絕。

“可以,不過我們不用從普通村民入手。”溫良翻看著李酉貴送來的那些東西,在菜餅袋子裏翻出一張不起眼的紙條,他將紙條捏在手中湊到燈前一看,那是一行數字。

“是手機號碼,這家夥看樣子是想和我們在私下裏有交流。”溫良將紙條拍在桌子上,然後朝著謝晉剛才望過的那扇窗朗聲道,“出來吧,你還要在那裏藏到什麽時候?”

涼風過堂,吹得木制窗戶發出哐哐聲,如墨色深沈的夜中突然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化為一個速度飛快的影子,從窗戶翻了進來。

那影子從細長條的獸形逐漸變化成人類模樣,等他走到防風燈的光圈範圍內,謝晉發現那人竟然是李酉貴。

“你,你什麽時候藏在那裏的?”謝晉過於驚愕,李酉貴過來不過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說從那時候起直到現在,他一直藏在窗下,偷聽他們的對話?

李酉貴沒有搭理謝晉的提問,而是走過來兀自拉開椅子坐下,他那雙總是吊起來的三角眼此時也很平和,“你是怎麽發現我的?我自認為把氣息隱藏得很好。”

“我鼻子向來很好,所以很擅長找東西。”溫良回答也是半真半假,“所以你偷聽墻根這麽久,是想告訴我們一些什麽?”

李酉貴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起來,不過很快他又再次放松下來,像是放棄了什麽,“誰說我是來向你們提供情報的,我只是擔心暫住祖宅的外村人做出可疑舉動,所以才過來監視。”

他這死鴨子嘴硬的態度,倒是證實了他的真實目的並非如此,溫良也沒戳破,只是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指向謝晉:“如果你是想了解我們來這裏的目的……請問那位,他是我們此行的帶隊組長。”

“什……?”謝晉突如其來接到溫良拋過來的話題,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斜側前方多出一道淩厲的視線,他知道是李酉貴在看自己。

李酉貴大概率沒猜到謝晉才是這三人中的主話人,他有些意外地揚揚眉毛,結果表情猙獰地有些扭曲:“你是隊長?”

“呃……是的,我是隊長。”謝晉只能快速收拾自己情緒,盡可能用最像以前的聲線回道,“我們的目的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提到了,八峒村信奉薩滿,我們希望拜見村中主事的弟馬。”

“不可能的,你當弟馬是隨便就能見到的嗎?”李酉貴直接回絕,他看向謝晉的眼神變得更加奇怪,“而且你們一上來就找弟馬,是想幹什麽?”

“想了解些事情而已,你幹嘛這麽驚訝?我們又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壞人,又不會對你們弟馬怎麽樣。”溫良擺擺手,似乎對於李酉貴的質疑很奇怪。

李酉貴眼尾的肉抽了抽,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溫良,沒想到這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簡直……有些恬不知恥。村外營地時雖說是他們偷襲在先,但反手掐住趙廣生脖子並且迅速破他陣的人可不多。

眼前這個行為舉止各方面都很奇怪的白發男人,絕對是他知道的第一個。

“怎麽,我臉上有東西?”大概是一直被直勾勾地盯著,溫良又將視線放回到李酉貴身上,在看到對方搖頭後,他輕哼道,“沒有你盯著我看,帶我們去見弟馬很難嗎?”

“……反正可能性不大。”李酉貴縮縮脖子,他那張顴骨突出的臉上多出幾分懼意,“就算我真能帶你們過去,弟馬也不會見外來生人的,我們村,這個村子一直都是這樣。”

李酉貴微垂下頭,他的視線不由望向作為屋內唯一光源的防風燈,暖黃色的燈光在他眼中輕微搖曳著,隱約還能聽見火星劈啪在作響。

“這樣是哪樣?你們村為什麽會排斥外來人?”紀端兀自開口,他看著李酉貴那張明顯隱瞞著什麽的臉,面無表情地問道。

老宅中再次陷入短暫的沈默,桌邊圍坐的幾人中,只有何念發出了聲音——他又剝開一枚巧克力的糖紙,沒有參與他們的盤問。

李酉貴沈默良久也依舊沒有給出答覆,他的嘴唇反反覆覆地蠕動,最後卻還是緊緊閉合,一句話也不肯說。

“好吧,那我換個問題。”紀端習慣性皺起眉頭,他傾身靠近桌子,將雙手交疊托住自己的下巴,“我們要如何和村民打好關系,直到能接近弟馬為止。”

“你說如何打好關系……?”李酉貴的臉都要繃不住了,他打量著幾人,發現在座的好像除自己以外就沒再有其他正常人。

“你們要好好聽人說話啊,我都說了我們村裏人厭生,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都不可能和他們搭上關系。”李酉貴挫著自己頭發,頗為無奈地說道,“因為在這個村子裏至少祖上四代開外,這麽長時間裏幾乎就沒有外人進過村。”

至少要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這個村子從沒接觸過外界人?謝晉突然想起中年婦女說得那個故事,他張了張嘴,猶豫再三還是問出口來。

“我們在天河鎮下榻的時候,曾經聽聞了一個故事,1945年……也就是七十五年前,有一個獵戶像往常那樣上山打獵,偶然間撞見一支便衣部隊,他尾隨其後跟進了八峒村,這件事你聽說過嗎?”

謝晉簡單向李酉貴描述了故事的核心內容,卻沒想到李酉貴一挑禿掉半邊的眉毛,十分不屑地回道:“七十五年前,連我爺爺都是個只知道在泥巴地裏打滾的小屁孩,我能知道那時候的事情就有鬼了。”

這下沈默的人換成了謝晉,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後知後覺自己問的這個問題似乎是有些唐突了。

“不過,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李酉貴話音一轉,他托著下巴仔細回想起來,“1945年是有這麽回事,但版本也不完全和你聽到的一樣,那支部隊應該是我們村裏的人,戰爭時期我們這裏雖然不擔心安全問題,但那些年趕上了天災人禍,山中的收成始終不如外面好,所以才會專門有人辦成部隊模樣出山買糧。”

“你們還出山?”溫良插話道,他用不可置信地誇張表情看向李酉貴,以此來證明他對這件事情有多麽驚訝。

李酉貴下意識向旁邊挪了挪,他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只銀灰色手機,在溫良面前飛快晃過,“出、出山算什麽,你沒看到村子旁邊的基站嗎,那是村子托關系弄來的,我們也會不定期換便服出去,又不是什麽原始人。”

“原來你一點都沒意識到問題啊。”看著李酉貴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溫良指著他的鼻尖,“八峒村的人如果真的排外,又怎麽會不定期去到外面城鎮,甚至不惜代價和人力弄來信號基站,說著排外的話卻在享受外面世界帶來的便利,你不覺得自己很雙標嗎?”

“雙……”李酉貴被溫良說得啞口無言,他又敢怒不敢言,最後只能把那手機塞回口袋,惡狠狠地瞪那盞防風燈。

“別瞪了,一會燈都要被你瞪穿了。”紀端趁著李酉貴發呆的工夫朝溫良豎起大拇指,他接過溫良話茬,繼續往下說,“要我說,你們村子裏的人也是蠻奇怪的。”

“我們的到來不止讓他們感到厭惡吧?一邊抗拒作為外人進村的我們,一邊又躲在窗子後面偷窺,到底是新奇還是厭惡,我想連你們自己都搞不清吧。”

紀端微微揚起下巴,在說這一方面上他從來就沒輸給過別人,“就比如你,明明是最初來襲擊我們的人,現在卻和我們坐在同一張桌邊說著這些沒用的屁話,你是來給我們講什麽山村異聞的嗎。”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李酉貴完全沒了聲音,他就像一枚沾了水的啞炮,氣勢昂昂地燃到一半,突然就沒了聲響。

“……你們以為我想嗎?”李酉貴毫無征兆地發力,他一掌拍向手邊的木桌,震得幾個空罐頭罐“哐啷”直響,“難道我就想一直窩在這個村子裏,在深山老林中過一輩子嗎?我也是個剛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我也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我能出去嗎?”

李酉貴說這段話的時候全程都是低著頭的,紀端和溫良對視一眼,確定這招激將法有用,便順著他的話往下問去。

“什麽意思?你為什麽不能出去,你被什麽束縛在這個村子裏了?”

“呵呵呵……你問我被什麽。”李酉貴沈聲笑著,他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然後突然擡起頭望向身邊三人,“當然是被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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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我看他不像是二十出頭,怎麽比我還顯老?

紀端:附議,確實不像。

謝晉:你們兩個不要說啦!

李酉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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