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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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起,天空瀝起了毛毛細雨,密集的雨點砸在有上百年歷史的青磚上,那聲響聽起來尤為聒噪。

四壁漏風的公寓樓內,第一場惡鬥還沒開始多久就已經結束了。

謝晉神情有些恍惚,因為那怪物焦枯成骨的手掌正死死攥著自己脖子,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近在面前,謝晉就這麽瀕臨在窒息邊緣的時候,聽到了紀端的呼喊。

“謝晉!踹她!別睡過去!”

那一聲有些破音的呼喊,似是喚回謝晉最後一絲清醒的線,他忍著窒息前巨大的痛苦,扯下一直佩戴胸口的桃木串,沒等女人有所反應,拼盡全力將桃木串向其胸口懟去。

身為厲鬼的怪物最怕就是破邪之物,而那串桃木珠中,還夾雜著幾顆朱砂,據說朱砂中還摻有某位德高望重的道士血液。

謝晉感覺抓自己的那只手有一瞬間的松懈,剛要試圖掙脫時,他突然感覺一股大力掐住他的脖子,將他向大廳的鏡子上甩去。

背部砸在那蒙塵的鏡子上,那本就裂了縫的薄薄玻璃瞬間碎裂開來,細碎玻璃碴子刺透謝晉廉價的寬大T恤,深深刺進他後背肌肉。

空氣中血腥味更加濃郁,謝晉弓著身子,沈悶地咳了兩聲,吐出一小口發黑的血。

“謝晉!你受傷了嗎?”紀端被小鬼咬住肩膀,一時間看不見謝晉那邊的狀況,他咬咬牙反手抓住那小鬼頸部,狠命地往露出青磚的水泥墻上撞。

聲聲都是骨頭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小鬼發出淒厲的哀鳴,倒是吸引了怪物的註意力,她沒再去管地上半死不活的謝晉,轉身面目猙獰地撲向紀端。

“區區一縷殘魂,我要先拿你來給我兒償命!”怪物來勢洶洶,紀端卻毫不戀戰,扔下小鬼向旁邊一閃,那怪物一下子就撲了個空,她悲痛地將地上血肉模糊的小鬼攬進懷中,發出一連串憤怒的“咯咯”聲。

“謝晉,你怎麽樣!”紀端這時也看到了謝晉慘不忍睹的模樣,男人整張後背都被血染紅了,他以面伏地,沒有太大反應,顯然是因為剛才那股沖擊暈過去了。

紀端暗自咬緊後槽牙,擋在謝晉面前。他們距離出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可此時一大一小兩只鬼正堵在必經之路上,統共就那麽大的地方,根本無法避開他們逃出去。

怎麽辦?紀端甩甩左邊肩膀,那裏在剛才打鬥時被小鬼狠狠咬了一口,卻讓他感覺半個身子都在發麻無力。

如果是在沒有受傷的情況下興許還有逃走的可能性,但現在呢?謝晉現在情況不明尚且昏迷不醒,就算背著也無法躲過那一大一小兩個鬼的攻擊。

紀端的眼神逐漸陰冷起來,他冷冷地瞪著沒有破綻的母子鬼,從地上攙起謝晉,將其過到自己背上。

耳邊是母子鬼刺耳的嘶吼,紀端慢慢後退,他就仿佛一只被逼到窮途末路的野獸,即使負傷也不會給對手絲毫突破的機會。

緊張的氣氛僵持不下,廢棄樓群外的雨卻越下越大,伴隨著電閃雷鳴,黑夜被閃電劃破,絕望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如看不見的寄生蟲,一點點啃食著紀端的內心。

“雖然你只是一縷殘魂,但也能出力助我們沖出這陣法。”怪物扭轉她那焦黑掉渣的腦袋,正要獰笑著撲過來,樓外的長滿雜草的青石地上突然傳來沙沙腳步聲。

他們心照不宣地同時扭頭去看,想要看清在這種緊要關頭是哪個不長眼的趕過來送死。

隨著又一聲悶雷,閃電將黑夜照得慘白,但很快在下一刻又恢覆原樣,佇立在雨水中公寓樓再次沈入黑暗。

雖然只有一剎那的工夫,入口處那裏確確實實站著一個人,一個不明身份沒有任何理由站在那裏的人。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破開空氣的聲音,紀端忙偏頭閃躲,那東西突然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貼在了他的臉上。

這個觸感,是紙?不對,是紙灰?

“什……?!”完全是本能的,紀端向後仰脖子,僅僅是在一呼一吸的時間,他感覺到自己面前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是剛才那個站在門口的家夥!

“唔?”在神經分分鐘焦灼的時候,紀端十分清楚地聽到面前這家夥開口說道,“你身後背著的這人,他怎麽了?”

撲面而來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紀端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只覺得這家夥單單是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每一絲魂魄都在顫栗,身子變得不像是歸自己所有。

“不說話?你們是一夥的嗎?”沒能得到回答,那家夥又繼續自顧自說道,“生魂背著慧眼體質的人類,這種事可真不常見。”

紀端每根骨頭都被經受這壓迫感的威脅,他又聽那家夥用一種很輕快的語調在進行分析,“我知道了,你們是誤闖入這裏惹到了麻煩的家夥吧?”

那家夥突然指向母子鬼所在的地方,他所處的位置突然此列有序地舞起幾個綠點,已經適應黑暗的紀端能看清這是不速之客的指甲,不知道塗了什麽染料才能在漆黑的狀態下泛著熒光。

怪物突然發出咆哮,她似乎是被那這不速之客打擾倍感不爽,這次幹脆連話都沒有說,直奔那家夥面門而來。

“餵,當心……!”紀端的提示還未說完,他就見擋在自己和謝晉身前那人掀起身上那層亂糟糟的蓑衣,露出了裏面的盤扣長衫。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氣布道,氣通神,氣行奸邪鬼賊皆消亡,視我者盲,聽我者聾,敢有圖謀我者反受其殃,我吉而彼兇!”

那人嘴中飛快念過一長串口訣,具體說得是什麽,紀端沒能聽懂,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母子鬼離那人近在咫尺的時候,突然被一股力量憑空向後彈去。

紀端看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什麽來頭,僅僅是掐個訣就幾乎讓母子鬼銳氣散掉大半。

不過在那人摘下蓑衣後,紀端終於能看清他的真實面目了。

那是個看上去年紀和謝晉差不多的男人,一襲長至腳踝的天青色長衫讓他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紀端上下打量著男人的側臉,在閃電短暫照亮夜空的幾秒鐘裏,他能確定這男人的頭發並不是亞洲人的黑色,而是傾向於灰的銀白。

更值得紀端註意的是,這男人背後還背著一只竹制的笈,上面都是用深色麻袋打包而成的包裹。

這人什麽來頭?這身行當怎麽看也不會像是出現在21世紀的樣子。

“餵……說的就是你,勸你離我遠點,否則別怪罪我連你一起超度了。”那人說著,不知從哪摸出一張符咒,也不管紀端的異樣眼光,徑直走向被打至角落的母子鬼。

“人世間早已過去幾十載,尚且不說人,這樓都已作廢,你又何必執念於怨,不肯轉世投胎?”他問的是那對母子鬼,女人顯然有些畏懼,但還是把孩子護在懷裏,如困獸般向他咆哮。

“幾十載?當年他放得那場火要了我和這孩子的性命,死後又被困在這裏永世不得超生,你讓我怎麽不恨!我為何不能有恨!”

紀端警惕地觀望那邊情況,突然感覺背後的呼吸變了,他忙把謝晉放下來查看狀況。

“你怎麽樣?”他略微看了看謝晉的傷勢,背後的穿刺傷不容樂觀,血還在從傷口處不住地往外滲,男人本就蒼白的臉也不知是不是消耗體力過多,竟略發死氣沈沈的灰白,那樣子竟像是命不久矣了。

紀端只覺心臟一緊,他知道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如果謝晉再得不到醫治,肯定會因為失血過多休克,要是血一直止不住就完了。

“嘖。”與母子鬼對峙的那人也回頭望了望,他從懷中掏出個布袋,扔給了紀端,“裏面有個茶葉盒子,把盒子裏的東西掰一塊給他吃了。”

那布袋之破舊,巴掌之大就縫著兩個補丁,紀端將信將疑照做,翻找出茶葉盒,打開後裏面是一顆碩大的黑色丸子,還散發著濃濃的中藥味道。

他不免皺起眉頭,盯著那人的後腦勺發問:“這是什麽?”

“伸腿瞪眼丸。”

那人毫不猶豫答道,聽那語氣不是太正經的樣子,“你要是不想讓他失血過多死掉的話,就趕緊給他搓一顆吞下。”

紀端捏著這所謂的“伸腿瞪眼丸”,又看了看將近奄奄一息的謝晉。他發現謝晉也在看自己,那個眼神不像是求救,竟然像是在彌留之際釋然解脫了。

他想起之前謝晉的各種反常表現,突然意識到了奇怪所在,謝晉會不會一開始就在求死,他沒有活下去的信心,也無力改變自己的生活。

紀端猛然想起之前在謝晉家,他手腕上的疤,雖然當時沒有多嘴問這是怎麽回事,現在回想起來,恐怕是謝晉自己導致的。

想來也是,這個脆弱如玻璃的男人,有著他自己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他自己也因為這個秘密變得支離破碎,隨便什麽都能將他推向死亡深淵。

紀端抓住謝晉的下巴,他能明顯感覺男人的生命在流失,他冷著臉從那黑色丸子上揪了一塊,半強迫地把它塞進到謝晉嘴裏。

“把它咽了,我不會讓你死。”

他從隨身背包裏拿出謝晉的水杯,探手一摸,發現男人還沒有將丸子咽下去。

紀端氣不打一處來,在這種時候犯犟,這是鐵了心想死。他擰開瓶蓋,自己喝了一大口,他托住謝晉下顎,將水渡到謝晉的嘴巴裏。

謝晉此時幾乎虛弱的無法掙紮,他想告訴青年不要管自己了,就這麽任他死掉未嘗不是件好事。

但他沒曾想紀端竟然會貼過來用嘴對嘴的餵自己喝水,還強迫他把那不知道什麽功效的藥丸往喉管裏咽。

兩人的唇緊緊貼合在一起,謝晉還在拒絕,咬死了牙關不肯松嘴,紀端幹脆扼住他的鄂骨,打開其牙齒的同時,舌頭卷著男人嘴中的藥丸,順著水流一並向喉嚨裏送去。

“咳!咳咳!”謝晉猛烈咳嗽起來,他的臉因為這幾聲咳嗽有些回了血色,謝晉被紀端攬住肩膀從地上扶著坐起來。

“玻璃渣子就先不拔出來了,一會去醫院處理。”紀端的聲音有些冷硬,“你之前答應過幫我找回記憶,和我互贏互利的事情,你都忘了嗎?”

謝晉沒有說話,他偷偷瞄向青年側臉,知道紀端這是真生氣了,謝晉輕輕咳了兩聲,“……那個人是誰。”

“誰知道,他就是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家夥,有夠讓人火大的。”

紀端蹲在謝晉身邊,再次看向另一邊情況。剛才他給謝晉餵藥的工夫,那人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幾乎把母子鬼收服得差不多了,現在正站在二鬼面前,試圖化解燒成焦炭的女人執念。

女人抱著孩子,雖然發出哭聲,但焦黑的臉上依舊什麽也看不見:“是他對不起我,還放火燒死我和孩子,他把我們囚禁於此永世不得超生,自己卻另外成家立業,我恨啊……”

“冤冤相報何時了,有些事情你總要往長遠去想,近百年過去了,你要報覆的那人犯下惡事,也早已離世,如果一定要以怨報怨,不如等到來世再算賬,一切都為了孩子。”

孩子,孩子總不能和她一樣,不得以轉世投胎,只能以這種模樣徘徊於人間。女人沈默了,她抱緊自己那面目全非的孩子,輕輕點頭。

那人把垂在胸前的辮子甩到後背,他口中默念起往生咒,那對母子在抽泣中,身體逐漸變淡,最後消失在一縷金光之中。

“福生無量天尊。”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來到二人身邊,見到謝晉已經完全醒了,他頗為滿意地挑了挑眉毛。

“還不錯,血止住了。”那人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只火折子,點亮後他的臉才確確切切清晰出現在謝晉和紀端面前。

“所以,你們到這裏來是幹什麽?”他瞇起狹長的細眼,有些奇怪,“我剛才推算有誤,你們並不是意外誤入的吧。”

他的視線瞥向地上七零八落的裝備,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你,還有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碰巧經過,你們已經被那女鬼給吞噬了?”

“那個,謝謝你……”謝晉咳了兩聲,作勢要從紀端懷裏撐起身來,“如果不是……咳咳!”

“你就別逞強了。”紀端再次謝晉恢覆到最開始的姿勢,他眼中的戒備更濃郁了,“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出現在這偏僻到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還有,為什麽救我們?”

紀端這一連串的問題著實讓白發男人感到意外,他怔了怔,隨後哈哈大笑:“到底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啊,你果然很有趣!”

火折子幽暗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白發男人一屁股坐在廢墟裏,他也不在乎這裏是否幹凈,他笑著迎上對面兩人目光。

“我叫溫良,是個雲游四方的道士,途徑這裏時感覺到異樣,所以進來救你們了,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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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 本文戰力天花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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